除夕夜的井下警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農(nóng)歷臘月二十九。，-380米水平。，照亮的卻只有無盡的煤壁和粉塵。巷道里彌漫著濃郁的煤灰味，嗆得人喘不過氣來。他用力把住頭頂?shù)哪z皮水管，耳朵貼在冰涼的鋼管上，屏住呼吸聽里面的動靜。。。。"張廣，你先帶人撤。"孫少杰扯著嗓子喊，聲音被巷道里的回音撕成碎片，"這邊有情況！""孫礦長，上面讓我們——""撤！"，順著水管往前摸了十幾米，在一處低洼地帶停下來。腳下的靴子已經(jīng)浸在泥水里，冰涼的液體正從縫隙里往上滲。他蹲下身，把礦燈湊近地面，那水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上漲。。，隨即被他壓下去。三年了，從礦院畢業(yè)來到這鬼地方，他已經(jīng)學會了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冷靜。但此刻，他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。。。"孫礦長！"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是跟班的技術(shù)員小劉，"張**說上面通知，讓咱們馬上撤！"
"不行，現(xiàn)在撤等于找死。"孫少杰站起身，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動，"這個位置地勢低，水往低處流，咱們往高處走，在-350米繞道撤。你去通知張廣，讓他帶人在那兒等著，我再往前看看。"
"可是——"
"快去！"
小劉還想說什么，被孫少杰一個眼神瞪了回去，轉(zhuǎn)身往巷道深處跑去。孫少杰獨自往前走了五十多米，滲水的情況比他想象的更嚴重。水流已經(jīng)從涓涓細流變成了拇指粗的水柱，夾雜著泥沙和碎石，發(fā)出嘩嘩的聲響。
他蹲下身，用手掬了一把水。水的溫度不對，冰涼刺骨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。
這不是普通的地下水。
孫少杰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往后撤了幾步，腦子里飛速回憶著前一段時間的地質(zhì)資料。第三礦井這片區(qū)域，五十年代曾經(jīng)有過一次小規(guī)模出水事故，后來打了注漿孔，封堵住了。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當年的封堵工作根本沒做到位，地下水在壓力的作用下，正在尋找新的通道。
而他腳下的這片低洼地帶，恰恰是壓力最集中的地方。
"小劉！小劉！"孫少杰扯著嗓子喊，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焦急，"趕緊回來！"
喊聲在巷道里回蕩，沒有人應(yīng)答。
孫少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就在這時，腳下的地面?zhèn)鱽硪魂嚨统恋恼饎印＞o接著，頭頂傳來一陣悶響，像是什么東西在猛烈撞擊。碎石和煤塊開始從巷道頂部掉落，砸在他的安全帽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當當聲。
冒頂。
前兆。
孫少杰的腦子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清晰。他知道接下來會發(fā)生什么——地下水會沖破巖層的薄弱點，伴隨著大規(guī)模冒頂，形成一次足以吞噬一切的透水事故。
而小劉和其他礦工，還在這片區(qū)域的某個角落里。
他沒有猶豫，轉(zhuǎn)身就往回跑。
"小劉！張廣！"孫少杰的聲音在巷道里炸開，混著碎石掉落的聲音和漸漸逼近的水聲，"趕緊撤！往-350撤！"
他跑了大約兩百米，在一處岔路口看到了人影。十幾個礦工正手忙腳亂地往架子上爬，幾個年輕點的臉上已經(jīng)寫滿了恐懼。張廣站在人群中間，黑臉膛被礦燈照得慘白，正扯著嗓子指揮。
"孫礦長！"小劉看到他，臉上閃過一絲驚喜，"您沒事太好了！"
"少廢話，趕緊撤！"孫少杰一把拉過最近的一個礦工，"所有人往-350走，從繞道升井！"
"可是——"
"走！"
孫少杰一把將那人推向前方，轉(zhuǎn)身就要往回走。張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："孫礦長，你干啥去？"
"后面還有幾個人沒撤出來，我去看看。"
"***瘋了？"張廣的眼睛瞪得滾圓，"那邊已經(jīng)開始冒頂了，你現(xiàn)在過去就是送死！"
"里面還有六個人。"孫少杰甩開他的手，聲音低沉而堅定，"我不能丟下他們。"
"屁話！你以為你是誰？"張廣一把揪住他的領(lǐng)子，黑臉膛漲得通紅，"***是礦長，不是敢死隊！你要是死在這兒，誰來指揮這場救援？"
"那我也要去把他們帶出來。"孫少杰的目光透過張廣的肩膀，看向遠處漸漸逼近的水光，"張**，我有我的辦法。你帶人先撤，在-350等我們。"
"你——"
"這是命令。"
孫少杰說完，甩開張廣的手，一頭扎進了另一條巷道里。身后傳來張廣的怒吼聲，但他沒有回頭。巷道越來越窄，頭頂?shù)闹渭茉诟轮ㄗ黜懀瑵B水順著縫隙往下淌，打在他臉上，模糊了視線。
前面?zhèn)鱽砦⑷醯暮艟嚷暋?br>孫少杰的心猛地揪緊了，加快腳步往前沖。拐過一個彎，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三個礦工。老趙頭半靠在煤壁邊，腿被一塊巨石壓住，動彈不得；小周蜷縮在角落里，安全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，額頭上全是血；還有剛子，正跪在老趙頭身邊，拼命地想要搬動那塊石頭。
"孫礦長！"剛子看到他，眼里閃過一絲希望，"老趙頭的腿被壓住了，我們抬不動！"
孫少杰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過去，蹲下身查看情況。巨石至少有三四百斤重，以他們?nèi)齻€人的力量，根本不可能抬起來。
"有撬棍嗎？"
"沒、沒有。"剛子的聲音帶著哭腔，"工具都在后面，剛才跑的時候掉了。"
孫少杰的腦子飛速轉(zhuǎn)動。抬不動，撬不開，唯一的辦法就是先把人從石頭下面弄出來。可怎么弄？除非——
他把目光投向頭頂?shù)闹Ъ堋?br>"剛子，你聽我說。"孫少杰的聲音沉穩(wěn)而冷靜，"你和小周去那邊，把那根單體支柱拆下來，扛到這兒來?？欤?
"啥？"剛子愣住了。
"快去！"
剛子和小周對視一眼，轉(zhuǎn)身往回跑。孫少杰蹲在老趙頭身邊，一邊安慰他，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(huán)境。巨石壓住的是老趙頭的小腿幸運的是沒有壓到骨頭，只是軟組織挫傷。如果能把石頭抬高一點，或許能把腿抽出來。
但用什么東西呢？
孫少杰的目光在巷道里四處搜索，最終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堆坑木上。他爬過去，抽出兩根較粗的坑木，又找了一塊形狀不規(guī)則的石頭。
"孫礦長，支柱來了！"剛子和小周抬著一根單體液壓支柱跑回來。
"好。"孫少杰指揮著他們把支柱立在石頭旁邊，然后開始用坑木在支柱和石頭之間搭建一個簡易的杠桿結(jié)構(gòu)，"剛子，你去找個大點的東西墊在下面。"
剛子翻遍了口袋，找出一個空的**箱。孫少杰把**箱拆了，挑了一塊相對結(jié)實的木板，塞進支架底下。
"來，咱們一起使勁。"孫少杰雙手握住支柱，用力往下壓，"一、二、三——"
三個人使出吃奶的勁，木板在支柱的壓迫下緩緩移動。老趙頭咬著牙關(guān)，拼命把腿往外抽。
"再使勁！"
"啊——"老趙頭發(fā)出一聲慘叫，腿終于抽了出來。
"趕緊走！"孫少杰一把拉起老趙頭，"能走嗎？"
"能、能走。"老趙頭額頭上全是冷汗，但神志還清醒。
"那就走！"
孫少杰架著老趙頭，讓剛子和小周在后面扶著，往巷道外撤去。頭頂?shù)母轮曉絹碓矫芗?，滲水的水量也在急劇增加。孫少杰知道，時間不多了。
"孫礦長，前面——"剛子的聲音突然卡住了。
孫少杰抬起頭，心臟猛地一縮。
前方的巷道已經(jīng)被冒落的巖石堵死了，大量的地下水正從巖石縫隙里噴涌而出，形成一道水幕。
唯一的退路，沒了。
"往回走！"孫少杰當機立斷，"從另一條巷道繞！"
"可是那條巷道地勢更低——"剛子的聲音發(fā)抖。
"總比被水困在這兒強！"
四個人轉(zhuǎn)身往回跑，身后的水聲越來越近。孫少杰架著老趙頭，根本跑不快，小周在后面推著他們，剛子則在前面探路。
"前面有注漿孔！"剛子突然喊道，"可以通過去！"
注漿孔是五十年代那次出水事故時留下的，共有三個。孫少杰記得地質(zhì)資料上有記錄，但由于年久失修，只有最深的那一個還能勉強過人。
"去那個注漿孔！"孫少杰吼道，"快！"
四個人拼盡全力往前沖，身后的水聲已經(jīng)像打雷一樣轟鳴。孫少杰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，但他的大腦卻異常清醒，計算著每一步的距離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二十米。
注漿孔就在眼前，那是一個直徑只有六十厘米的圓形孔洞，邊緣用生銹的鐵環(huán)固定著。
"小周，你先上！"孫少杰把老趙頭交給剛子，"保護好老趙頭！"
小周猶豫了一下，還是第一個鉆進了注漿孔。這家伙身形瘦小，動作靈活，像泥鰍一樣往里面鉆。
緊接著是剛子，他扶著老趙頭，讓老趙頭先進去。
"孫礦長，您先——"
"少廢話，讓你進你就進！"孫少杰一把把剛子推進孔里，然后抬頭看向身后。
水。
鋪天蓋地的水。
一道白色水墻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這邊壓過來，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。
孫少杰沒有猶豫，一個箭步?jīng)_向注漿孔。他的身體剛剛穿過那個狹窄的圓孔，身后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巨大的水流沖擊著注漿孔周圍的巖層，碎石和泥沙紛紛掉落。
"孫礦長！"剛子在前面拉著他的手，拼命往外拽。
孫少杰的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鐵環(huán)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水流在他身后咆哮，試圖將他吞噬。但他就是不松手。
"使勁！"
兩個人拼盡全力，終于把孫少杰從注漿孔里拽了出來。緊接著，那股水流就徹底封死了注漿孔，咆哮著向巷道深處涌去。
四個人躺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"活、活下來了……"剛子的聲音發(fā)抖，不知道是哭還是笑。
孫少杰沒有說話，只是怔怔地看著頭頂?shù)膸r層。礦燈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，照亮了一張張滿是煤灰和汗水的身影。
老趙頭的腿還在流血，但他的眼睛里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"孫礦長。"小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帶著一絲不安，"您說……咱們能活著上去嗎？"
孫少杰沉默了一下，然后坐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
"能。"他說，聲音低沉而堅定，"一定能。"
就在這時，頭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是張廣的吼聲："孫礦長！孫礦長！你們在哪兒？"
"我們在這兒！"剛子跳起來，對著巷道深處拼命喊，"張**，我們在這兒！"
幾束手電光從巷道深處射過來，照在四個狼狽的身影上。張廣帶著人沖過來，看到他們沒事，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放松。
"你們這幾個**！"張廣的眼眶有些發(fā)紅，聲音里卻帶著笑意，"還以為你們要扔下我了！"
"丟下你？"孫少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身，"我還想讓你請我喝酒呢。"
"喝酒？"張廣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，"行，今晚的酒我請了！"
"還有明天早上的。"孫少杰補充道。
"明天早上？"
"對。"孫少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目光透過人群，看向遠處閃爍的燈光，"除夕了，得給兄弟們拜年。"
張廣愣住了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，一拍大腿："對！除夕！老子差點忘了！走走走，上去喝酒！"
一群人架著老趙頭，浩浩蕩蕩往井口走去。孫少杰走在最后，不時回頭看一眼漸漸遠去的巷道。
那里，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片澤國。
但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真正的風暴，還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