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開，但她就是擰不下去。
像那扇門連接的不是外面的世界，是一個她不敢面對的地方——一個沒有他的世界。
她試過，把門打開一條縫，看到走廊里的光透進來，心跳就開始加速，然后她又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她試了好多次，每次都卡在同一個地方——邁不出那一步。
門口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的，一雙男式一雙女式。
她每次開門關(guān)門都會看到這兩雙拖鞋?？吹剿鼈兯蜁搿@雙男式拖鞋的主人不會再回來了。
然后她就退回屋里了。
后來她學會了一個技巧：把那雙男式拖鞋收進鞋柜里，假裝這里從來沒有住過第二個人。
但收進去的第二天她又拿出來了，放在門口原來的位置。
她覺得自己很可笑——收進去是為了能走出去，拿出來是因為舍不得。
她就一直在這種反復里耗著，耗了三年。她看得見門，也知道推開那扇門就可以走出去。
但門框上吊著一根繩子——不是真的繩子，是一句話。
那句話是：“他死了，是你害死的?！?br>每次她的手碰到門把手，那句話就會收緊，像真正的繩子一樣勒住她的脖子，喘不上氣。
她就退回來了。
她試過。她試過好幾次。
出事后的第一年，有一天下很大的太陽，她把窗簾全部拉開，把窗戶全部打開，把冬天的衣服抱到樓下去曬。
太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，她站在樓下的小廣場上，覺得像真的可以重新開始。
她拿出手機訂了一張電影票。走到電影院門口，看到取票機前面排著的人——都是成雙成對的，都是有人陪的。
她站在門口站了五分鐘。最后把票退了，回家。
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桌子菜，又在對面擺了一副碗筷。
她告訴自己——明天再試。明天。
但這個明天她等了三年。
第二年她又試了一次。她報了一個烹飪班，想去學點新菜式。
走進教室，老師讓她跟旁邊的人一組。
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看了她一眼，嘴張了一下，停了一下，然后轉(zhuǎn)頭對老師說——我一個人做吧。
蘇晚站在灶臺前，拿著鍋鏟，旁邊的人都不跟她說話。
她做完了那堂課上的所有菜，沒有人嘗。
老師來打分的時候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，說“嗯，做得不錯”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沒有再去第二次。
第三年她沒有試過。第三年她只是每天早上起來做飯，對著空椅子說話，洗碗，擦照片，睡覺。
她知道門在那里，但她已經(jīng)不想打開了。打開又怎么樣呢。
走到外面又怎么樣呢。外面沒有他要等她。
她走出去也只是一個沒有方向的人。還不如待在這間屋子里，至少這里還有他的味道，還有他的杯子，還有他留下的每一件東西。
她不需要開門了
這天晚上蘇晚洗完澡站在衛(wèi)生間的鏡子前面擦頭發(fā)。
鏡子上蒙了一層厚厚的水霧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她拿毛巾擦了一下。白色的霧氣被抹掉一塊，露出鏡面，露出里面映出的她半張臉。
瘦了，顴骨比以前突出了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她又擦了擦，露出整張臉。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——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上，水珠順著發(fā)梢往下滴，鎖骨很深，像兩根彎彎的骨頭架子。
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，轉(zhuǎn)身想出去。
轉(zhuǎn)身的時候她停住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毛巾還在肩膀上搭著，真實的觸感。
她又抬起頭看了看鏡子。鏡子里什么也沒有。
沒有她。她剛剛擦干凈的那塊鏡面上干干凈凈的，什么都沒有。
沒有她濕漉漉的頭發(fā)，沒有她瘦削的臉，沒有她鎖骨上的那顆小痣。
那面鏡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身后白色的墻壁和墻上的掛鉤，掛鉤上掛著一條藍色的浴巾。
但鏡子中間應該站著一個蘇晚的位置，是空的。
像被誰挖掉了一塊。
她伸出手碰了碰鏡面。涼的，手指碰上去鏡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印。
她把手指收回來摸了摸自己的臉。溫熱的，能摸到皮膚的紋理，能感覺到臉頰上的溫度。
手指上有水——她剛才擦頭發(fā)沾上的。是真的。
她是真的。但鏡子里沒有她。
她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又擦了擦鏡子。
擦了一遍又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