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正看著，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巨響。
是衣柜頂上那個舊的搪瓷臉盆掉了下來，直直砸在她腦門上。
沈知春眼前一黑，倒了下去。
1.
她是被一嗓子喊醒的。
“沈知春！你發(fā)什么呆！今天割不完，咱倆都沒工分！”
沈知春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的是一片黑土地。腳下的泥土是濕的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青草和牲畜糞便混合的味道。頭頂?shù)奶栍执笥至?，曬得她腦門發(fā)疼。
她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布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腳上是一雙解放鞋。左手攥著一把鐮刀，刀刃上還掛著幾根麥稈。
她又抬起頭。
面前站著一個年輕姑娘。
扎兩條麻花辮，穿碎花布衫，皮膚被太陽曬成蜜色，鼻尖上冒著細密的汗珠。她叉著腰，眉毛擰成一團，正用一種極其不耐煩的表情看著沈知春。
沈知春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。
她認出了這張臉。
半小時前，她剛在一張黑白照片上見過它。
李秀蘭。
**。十八歲的、還沒嫁人的、還沒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——**。
“你瞪我干嘛？”李秀蘭被她的眼神看得發(fā)毛，“我臉上有花？”
沈知春張了張嘴。
她腦子里有一萬句話涌上來，堵在喉嚨口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想說“媽你怎么在這里”，想說“媽你活過來了”，想說“媽你別恨我”，想說“媽我三年沒回家但我每個月都在想你”。
但她什么都沒說。
因為眼前的李秀蘭看起來完全不認識她。
“你是不是中暑了？”李秀蘭走近一步，拿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，“沒燒啊。行了別發(fā)呆了，趕緊割！趙紅霞她們那組都快割到地頭了，咱倆墊底，這個月的工分又得扣?！?br>沈知春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麥田一望無際，金色的麥浪在風(fēng)里翻滾。田壟上有十幾個年輕人，都穿著差不多的灰布衫，彎腰割麥。
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罵娘，有人直起腰來朝她們這邊喊了一句什么，沒聽清。
知青點。
她穿到了1976年，***，一個她只在母親只言片語里聽過的農(nóng)場。
而且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她現(xiàn)在叫沈知春，但在這里，她的身份似乎是李秀蘭的“知青戰(zhàn)友”。
“知春！”李秀蘭又叫了一聲，“你到底干不干活？”
“干?！鄙蛑旱淖旖K于能動了，聲音有點啞，“我干。”
她彎下腰，學(xué)李秀蘭的樣子握住一把麥稈，鐮刀一揮——
割歪了。
麥子齊根斷掉，茬口參差不齊，好幾根麥穗直接甩飛了出去。李秀蘭在旁邊看得直皺眉：“你今天怎么回事？昨天不是割得好好的？”
沈知春沒說話。她在2014年是個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的運營，日常工作是對著電腦做表格和寫PPT。她上一次摸鐮刀是從來沒摸過。
她咬著牙又割了一把。這次更糟，刀刃差點削到自己腳踝。
李秀蘭嘆了口氣，走過來，從她手里奪過鐮刀。
“算了算了，剩下的我來。你去地頭歇著，別在這兒礙事?！彼焐险f得兇，手上已經(jīng)麻利地割了起來。她的動作很快，很熟練，彎腰、揮鐮、收攏，一氣呵成。麥稈在她手里聽話得像面條。
沈知春站在田埂上，看著她十八歲的母親在烈日下?lián)]汗如雨，忽然覺得自己嗓子眼有點堵。
她從來沒見過母親這個樣子。
她記憶里的李秀蘭，永遠穿深色的衣服，頭發(fā)隨便一扎，在超市收銀臺后面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回到家就躺下，不說話，不看電視，偶爾盯著窗外發(fā)呆。她從來沒對沈知春笑過照片上那種笑。
她從來沒叉過腰，沒罵過人，沒露出過這種活生生的、有勁頭的表情。
“秀蘭姐，”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，“你們組進度怎么樣？”
沈知春轉(zhuǎn)過身。
一個男知青站在她身后。很高，很瘦，皮膚黝黑，五官算不上英俊但很周正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軍綠上衣，肩上挑著一擔水，扁擔壓得彎彎的。他看著李秀蘭的方向，眼睛里有一種很安靜的光。
李秀蘭直起腰來，擦了把汗：“快了快了！沈建國你少在這兒監(jiān)工，有本事下來幫我割！”
沈建國笑了一下，沒接話。他挑著水繼續(xù)往前走，走過沈知春身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