鯨魚靠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期末**前的最后一個周末，學校放了半天假。。他在學校門口的便利店里買了一盒****——不是給姜嶼的，是給自己的。他最近開始喝了。不是因為喜歡，是因為他想知道她喝到嘴里的時候是什么感覺。。淡淡的草莓味。牛奶很濃。，捏扁了盒子，扔進垃圾桶。然后他走出便利店，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，轉身朝那條巷子走去。。巷子比平時安靜，沒有放學的學生，沒有買菜回來的老人，只有風卷著地上的枯葉，沙沙地響。，抬起頭看四樓的窗戶。窗簾拉著的，什么都看不到。他不知道她在家不在家，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讓她知道自己來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站了大概五分鐘，然后轉身走了。，身后傳來一個聲音。“陸止安？”，轉過身。，穿著一件寬大的舊棉襖，頭發(fā)散著，沒有扎起來。她的臉很小，被棉襖的領子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，一點困惑，還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。“你怎么在這？”她問?！奥愤^?！彼f?！澳慵也蛔∵@個方向?！?br>姜嶼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這個人，撒謊都不會撒。”
“誰說的，我撒得很好。”
“那你再撒一個試試?！?br>陸止安想了想?！拔襾碚夷愕??！?br>“這不就對了?！苯獛Z把樓道門推開了一點，“上來吧?！?br>他愣了一下?！啊先ィ俊?br>“你不是來找我的嗎？上來坐坐?！?br>這是陸止安第一次走進姜嶼的家。
樓道很黑，聲控燈壞了，姜嶼走在前面，他跟在后面，數(shù)著臺階。一樓到二樓，十二級。二樓到三樓，十二級。三樓到四樓，十一級——有一級是破的，踩上去會發(fā)出吱呀的聲響。
姜嶼在前面說：“小心第**，有個坑。”
他跨過去。
四樓，姜嶼掏出鑰匙，打開門。
屋里比他想的小?？蛷d大概只有十幾平米，擺著一張舊沙發(fā)、一張折疊桌、一個老式電視機。窗簾拉著，光線很暗，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味道，混著淡淡的煙味——不是香煙，是那種燒煤球的煙。
燈管只有一根在亮，另一根是黑的，燈座上有燒焦的痕跡。
“隨便坐?！苯獛Z說。
他在沙發(fā)上坐下來。沙發(fā)很軟，彈簧壞了，坐著往下陷。姜嶼給他倒了一杯水，杯子是搪瓷的，掉了幾塊漆，露出里面黑色的鐵。
“你家……”他開口，又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很破是吧？”姜嶼替他說了，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沒有?！?br>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她在他對面坐下來，把腿盤起來，抱著一個舊抱枕，“我家就是這個樣子的。從我記事起就是這個樣子。以前更破，這個沙發(fā)以前是別人的，人家不要了，我媽搬回來的。那個電視機也是，別人家換了新的，舊的給我們?！?br>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臉上沒有什么表情。不是刻意壓抑，是真的覺得無所謂了。有些事情你從小經(jīng)歷到大，你就會習慣。不是不難過了，是不覺得這有什么好難過的了——它就是這樣的，像天是藍的、草是綠的一樣自然。
陸止安握著那個搪瓷杯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**呢？”他問。
“上班去了。她在超市做收銀員，周末最忙?！苯獛Z把抱枕抱緊了一點，“她不在家的時候，家里反而安靜。她在家的時候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
陸止安知道她想說什么。他在自己家里也經(jīng)歷過那些——**在家的時候，空氣都是沉的，像有一塊濕透的棉被蓋在每個人身上，呼吸都費勁。
“**呢？”他問。
姜嶼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走了?！彼f，“我十歲那年走的。跟我媽離婚，去了南方，再也沒回來過。沒有電話，沒有信，撫養(yǎng)費也沒給過?！?br>她說得很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我不怪他，”她說，“換我我也走。誰愿意待在這個家里呢？”
“你不要這么說。”陸止安的聲音忽然重了一些。
姜嶼抬起頭看他。
“這不是你的錯。”他說，“**走了，不是你不好。**喝酒，也不是你不好。你家這個樣子，更不是你不好?！?br>姜嶼看著他，眼眶忽然紅了。
她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抱枕里。
過了大概十幾秒鐘，她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哭。她吸了吸鼻子，笑了一下。
“你這個人，”她說，“真的很煩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總是說一些讓我想哭的話?！?br>“想哭就哭?！?br>“不想在你面前哭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她頓了一下，把抱枕抱得更緊了，“因為你要是看到我哭了，你就會一直記得。我不想讓你記得我哭的樣子?！?br>陸止安看著她，她坐在那張舊沙發(fā)上，穿著寬大的棉襖，頭發(fā)散著，眼睛紅紅的，像一只從窩里掉出來的小鳥。他很想伸手摸摸她的頭，但他沒有。他只是說：“那我記得你笑的樣子就行了。”
姜嶼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種禮貌的、勉強的笑，是那種從心底里涌上來的、眼睛彎成月牙的笑。
“這還差不多?！彼f。
那天下午，他們在那個小客廳里坐了很久。姜嶼給他看了她小時候的照片——一張泛黃的照片，她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穿著紅色的棉襖，笑得很開心。照片里還有她爸，一個瘦高的男人，戴著眼鏡，看起來很斯文。
“這是**？”他問。
“嗯。照片拍完沒多久他就走了?！彼颜掌^去，不想再看。
陸止安沒有追問。
姜嶼把照片放回抽屜，關上。
“說說你吧，”她轉過來看著他，“你家是什么樣的？”
陸止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家里的事。在原學校的時候沒有，轉學之后更沒有。他不是不愿意說，是不知從何說起——說出來像在賣慘，他不喜歡那種感覺。
當姜嶼問他的時候，他忽然想說了。
可能是因為她先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來?？赡苁且驗樗乙埠軤€?？赡苁且驗樵谶@個破沙發(fā)上，在那根壞了一半的燈管下面，他可以不用裝了。
“我媽有抑郁癥?！彼f。
姜嶼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“很久了，”他說，“我小學的時候開始的。一開始只是睡不著，后來吃不下飯，再后來就不出門了。現(xiàn)在她每天待在房間里，窗簾拉著，燈也不開，就坐在床上發(fā)呆?！?br>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陳述一道數(shù)學題的步驟。
“我爸在外地工作，一個月回來一兩次?；貋淼臅r候會帶很多東西，水果、零食、給我媽買衣服。但他待不了多久，最多兩天就走了?！?br>“他走的時候，我媽會更難受。她不說話，不吃飯，就躺在床上，眼睛睜著，看著天花板。我放學回家的時候，她有時候還在那個姿勢，好像一動都沒動過?！?br>他停了一下。姜嶼伸出手，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只是碰了一下，很快就縮回去了。
但那一下讓他的心忽然變得很軟。
“我有時候會覺得，”他說，“她好像已經(jīng)不是我媽了。她的身體還在，但她的人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我不知道她去哪了?？赡苋チ艘粋€我找不到的地方?！?br>客廳里很安靜。那根燈管閃了一下，穩(wěn)住了。
“所以你才搬到這邊來的？”姜嶼問。
“嗯。我爸說換個環(huán)境對我好。對我媽他也沒辦法，把她送進了療養(yǎng)院，有護工照顧。我每周去看她一次，跟她說說話。她有時候會應一聲，有時候不會?！?br>“你會不會很難過？”
“會。”他說，“但難過也沒有用。”
姜嶼看著他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陸止安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比我堅強。”
“沒有?！?br>“有。你家里那樣，你還能考年級第十五。我家里那樣，我連話都不想跟別人說。”
“你不是不想跟別人說，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是不敢。”
姜嶼沒有說話，但她沒有否認。
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，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，是那種“我們都懂”的沉默。像兩條河，從不同的山上流下來，在某個地方匯合了。水還是那個水，但流在一起之后，就不那么孤單了。
“姜嶼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以后你想說話的時候，來找我。不想說話的時候，也可以來找我?！?br>“來找你干什么？”
“坐著就行。”
姜嶼看著他，眼眶又紅了。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，沒有把臉埋進抱枕里。她就那樣看著他，眼睛紅紅的，嘴角慢慢地彎起來。
“好?！彼f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
陸止安站起來，說要走了。姜嶼送他到門口，他換鞋的時候，她忽然叫了他一聲。
“陸止安。”
他抬起頭。
她站在門口，逆著走廊的光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，但她的聲音是帶著笑的。
“今天的****，你喝了嗎？”
“喝了。”
“甜嗎？”
“甜。”
“那就好?！?br>他走出樓道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路燈亮了，橘**的光照在地上，把積水照得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。他踩過那些水洼，鞋子濕了，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他在想，她剛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“那就好”。
好像他在喝****，比她在喝還要重要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在乎你吃到的草莓甜不甜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
他加快了腳步。
明天還要上學。他要早起，去買兩盒****。一盒給她，一盒給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