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分廠的格局簡單粗暴——三排雞舍，一棟飼料車間，一棟倉庫，一棟辦公樓，兩棟宿舍。三百號人里兩百多是女工，年紀(jì)從十八歲到五十歲不等，分布在撿蛋、喂料、清糞、分揀、包裝各道工序上。
劉星從一號雞舍開始。
他還沒走到門口，里面的消息已經(jīng)傳開了。女工們一邊干活一邊伸著脖子往窗外看，手里的活計(jì)慢了半拍，班組長也懶得催——因?yàn)榘嘟M長自己也在看。
"來了來了！"
劉星推門進(jìn)去，一股混合著雞糞、飼料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。他沒有皺眉，徑直往雞籠之間的過道走。金邊眼鏡在日光燈下反著光，淺藍(lán)色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，走路時脊背挺得很直。
第一排雞籠旁，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工正彎腰撿蛋。她穿著藍(lán)色工裝，領(lǐng)口開得低，彎腰時胸口露出一**。聽見腳步聲抬頭，和劉星的目光撞了個正著，手里的雞蛋差點(diǎn)滑出去。
"小心。"劉星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女工的臉騰地紅了。雞蛋穩(wěn)住了，她的手被劉星握了不到一秒。松開后，她攥著那枚雞蛋站在原地，心跳得比雞啄米還快。
"在這干了多久了？"劉星問。
"五、五年了。"
"叫什么名字？"
"孫紅。"
劉星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"孫紅，三號雞舍的產(chǎn)蛋率上個月下降了百分之七。你是老員工，知道原因嗎？"
孫紅愣住了。她沒想到新廠長不僅知道她的名字，還知道她是三號雞舍的。上個月產(chǎn)蛋率確實(shí)降了，因?yàn)殛愔魅螢榱耸‰娰M(fèi)，把雞舍的通風(fēng)時間砍了一半。但她不敢說。
"我……我不太清楚。"她低下頭。
劉星看了她兩秒。"行。想清楚了隨時來找我。"
他轉(zhuǎn)身繼續(xù)往前走。孫紅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，咬了咬嘴唇。
走到第二排時，一個年輕女工故意從劉星身邊擠過去，工裝袖子蹭過他的手臂，留下一道溫?zé)岬挠|感。她走過去后回頭看了一眼，正好撞上劉星的目光，臉一紅，快步走開了。
第三排的周麗正在清理飲水槽。二十八歲的女人，五官端正，但眼眶發(fā)青，一看就是長期睡不好。劉星在她旁邊停下時，她的手抖了一下，水濺到了工裝上。
"周麗。"劉星叫出她的名字。
周麗猛地抬頭。她不記得自己告訴過新廠長名字。
"這批飲水槽的出水閥有問題。"劉星蹲下來，伸手?jǐn)Q了擰水閥，"流量不均勻，有的雞喝不夠水，產(chǎn)蛋率上不去。你每天清理時有沒有發(fā)現(xiàn)？"
周麗張了張嘴，聲音很?。?有。和錢主管說過，他說能用就行。"
劉星站起來，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。"以后有問題直接報(bào)給我。"
他轉(zhuǎn)身要走時，周麗忽然開口了。聲音還是很小，但比剛才多了一點(diǎn)東西："劉廠長，您能幫幫我嗎？"
劉星停下來，回頭看她。
周麗的手指攥著工裝下擺。她的眼圈紅了，但沒有哭出來。"錢主管不是好人。"
這句話說得很輕，輕到只有劉星能聽見。
劉星看著她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"我知道了?；仡^你來找我，慢慢說。"
他繼續(xù)往前走。身后，周麗低下頭，一滴眼淚掉進(jìn)了水槽里。
走訪完三個雞舍，劉星回到辦公樓。他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，就看見小田站在走廊里。她今天穿的是一條淺藍(lán)色的碎花裙，裙擺在膝蓋上面一點(diǎn)，腰收得很緊，把上半身的曲線勒得分明。
領(lǐng)口開得不算低，但她抱著文件夾時，手臂往里收，布料被擠壓，領(lǐng)口自然就往外撐開了一道縫隙。
"劉廠長，這是您要的資料。"她跟在劉星身后進(jìn)了辦公室。
劉星在辦公桌前坐下，小田繞到他旁邊，俯身把文件夾放在他面前。腰彎到剛好讓領(lǐng)口垂下來，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和內(nèi)衣邊緣的蕾絲花邊。她的頭發(fā)從肩頭滑落，發(fā)梢掃過劉星的手背。
她放文件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三四秒。
"放這兒就行。"劉星說。
小田直起身，但沒有退開。她站在劉星身側(cè)，距離近到她的裙擺幾乎挨著他的手臂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透過碎花裙的薄料子，隱隱勾勒出腰臀的輪廓。
"劉廠長，"她的聲音比平時低，"您早上走訪車間辛苦了。我給您泡杯咖啡？"
劉星抬頭看她。二十三歲的姑娘，皮膚白凈，眼睛大而圓，嘴唇涂了淡淡的唇彩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她被他看得耳根染上一層粉色，但沒有移開目光。
"好。"劉星說。
小田轉(zhuǎn)身去茶水間，腳步輕快。她回來時端著咖啡，彎腰放在劉星面前，這次俯身的時間比剛才還長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來時，故意蹭過劉星搭在桌上的手背。
指尖涼涼的，帶著水珠。
"小田。"劉星叫住她。
她回過頭，心跳得飛快。
"在廠里干了多久了？"
"一年零三個月。"
"喜歡這份工作嗎？"
"喜歡。"她頓了頓，"現(xiàn)在更喜歡了。"
這話說得很直白。說完她的臉徹底紅了，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。她轉(zhuǎn)身快步走出辦公室，碎花裙的裙擺在門口一閃就不見了。
劉星看著門口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苦的，忘了放糖。
但他沒放下杯子。
下午，人事科趙姐敲門進(jìn)來。
她換了一身衣服——上午走訪時穿的還是那件白襯衫，現(xiàn)在換成了一件淡紫色的雪紡衫，領(lǐng)口是V字的，開得比白襯衫低。布料薄，走路時光線透過來，腰身的曲線若隱若現(xiàn)。
"劉廠長，這是上個月的考勤匯總。"她把一沓表格放在桌上，沒有繞到劉星旁邊，而是直接站在他對面，雙手撐在桌沿上，身體微微前傾。
V字領(lǐng)口垂下來。
她四十五歲，但保養(yǎng)得不差。皮膚在這個年紀(jì)算緊致的，鎖骨下面的弧線沒有年輕姑娘那么挺，但更有分量。她撐著桌沿時，手臂往里夾，那道弧線被擠得更深。
"趙姐，辛苦了。"劉星接過表格，目光在紙面上掃，沒有往她領(lǐng)口看。
趙姐沒有直起身。她保持著那個姿勢，聲音放軟了："劉廠長，您在總廠的時候，聽沒聽說過一分廠這邊……有些事？"
劉星抬眼。"什么事？"
"就是……"趙姐咬了咬嘴唇，"周副總的事。"
劉星放下表格，靠進(jìn)椅背里，看著趙姐。他的目光透過鏡片，看不出情緒。
"趙姐，你想說什么？"
趙姐的手從桌沿上收回來，交疊在身前，手指互相絞著。"我就是想說，劉廠長，您是個好人。廠里的女工們都這么說。但一分廠這個攤子，水比您想的深。"
她繞過辦公桌，走到劉星旁邊，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下來。不是坐，是虛虛地挨著，半個臀部搭在扶手上，身體側(cè)向劉星。雪紡衫的布料蹭過他的肩膀，帶著洗衣液的香味和女人身上的溫度。
"周副總在這廠里十五年，"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，"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。您再厲害，一個人也斗不過。"
劉星沒有躲開她的靠近。他側(cè)過頭，兩個人臉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。趙姐的呼吸噴在他臉上，帶著薄荷糖的氣味。
"趙姐，"劉星的聲音平靜，"你跟我說這些，不怕周副總知道？"
趙姐的手忽然按在了劉星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心溫?zé)幔⑽⒊睗?。五根手指收攏，把他的手掌包在自己掌心里。她的指腹有薄薄的繭，是多年整理檔案磨出來的。
"我怕。"她的眼眶紅了，"但我更怕一輩子這么過下去。劉廠長，八年前我閨女進(jìn)廠，我去求周國強(qiáng)。他讓我晚上去他家。我去了。"
她的眼淚掉下來，砸在劉星的手背上。
"八年了。他讓我安排誰的人我就安排誰，他讓我開誰我就開誰。我是人事科長，可我連自己都做不了主。"
她的手攥緊了劉星的手。眼淚一顆接一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。
劉星沒有抽手。
他用另一只手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，遞給趙姐。"擦擦。"
趙姐接過紙巾，但沒有松開劉星的手。她低頭擦眼淚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雪紡衫的領(lǐng)口隨著抽泣微微敞開。擦完眼淚，她把紙巾攥在手心里，抬起頭看著劉星。四十多歲的女人，哭起來眼角的細(xì)紋全都露出來了，但眼神里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。
"劉廠長，我想跟著您干。"
她說這話時，按在劉星手背上的手又緊了一分。
劉星低頭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然后他翻過手掌，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。就一下。隨即松開。
"趙姐，人事科的工作繼續(xù)做好。其他的事，我心里有數(shù)。"
趙姐直起身。她的眼圈還紅著，但嘴角露出了一點(diǎn)笑意，像雨后的太陽從云縫里漏出來。
"謝謝劉廠長。"她把被他握過的那只手攥在胸前，轉(zhuǎn)身走出辦公室。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。
劉星已經(jīng)低下頭看考勤表了。
傍晚，劉星從辦公室出來往宿舍走。路過女工浴室時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韲W嘩的水聲和女人們笑鬧的聲音。他沒有停步。
但浴室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小田。她剛洗完澡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披在肩上，水珠順著發(fā)梢滴下來，打濕了T恤的肩部。
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寬松T恤，領(lǐng)口被水洇濕了一片，貼在鎖骨上。下面是一條棉質(zhì)的短褲，露出一雙光裸的長腿，小腿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水珠。
"劉廠長。"她看見他，臉又紅了。
"剛洗完澡？"
"嗯。"她低下頭，濕發(fā)從耳后滑下來遮住半張臉。她伸手把頭發(fā)別回去，這個動作讓T恤的領(lǐng)口歪了一下，露出一側(cè)的肩膀。她的肩膀圓潤白皙，上面還有水珠。
"早點(diǎn)回去，別著涼。"劉星說。
小田咬了咬嘴唇。"劉廠長，我?guī)湍淹盹埓蚝昧?，放在您宿舍門口了。"
劉星看著她。濕漉漉的頭發(fā)，歪斜的領(lǐng)口，**的肩膀，光裸的長腿，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，腳趾頭圓圓的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。
"謝謝。"他說。
小田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。"不客氣。劉廠長，您想吃什么隨時跟我說，我?guī)湍颉?
她說話時往劉星面前邁了一小步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步。她剛洗完澡，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味，是牛奶味的，甜膩膩地往人鼻子里鉆。
"小田。"劉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(diǎn)。
"嗯？"
"好好工作。"他伸手揉了揉她濕漉漉的頭頂。不是曖昧的**，是長輩對晚輩那種揉法。但他的手**她濕發(fā)時，她的身體明顯顫了一下。
劉星收回手，繞過她往宿舍樓走。
小田站在原地，頭發(fā)被他揉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她慢慢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頭頂，然后捂住了臉。
晚飯是李嫂專門準(zhǔn)備的。搪瓷飯盒里裝著***、蒜蓉青菜、一個荷包蛋，米飯上澆了肉汁。飯盒旁邊還放了一小碗銀耳湯，用保鮮膜封著。
劉星坐在宿舍的桌前吃飯。***的味道和昨天接風(fēng)宴上一樣好。他吃了一口，想起李嫂昨天紅著眼圈的樣子。
窗戶外面?zhèn)鱽砼兊男β?。他抬頭看了一眼——幾個年輕女工在宿舍樓下的空地上晾衣服，穿著背心短褲，光著胳膊光著腿，邊晾邊鬧。
其中一個被同伴推了一把，笑著往后退，正好撞進(jìn)另一個人的懷里。夕陽照在她們**的皮膚上，鍍上一層金紅色。
有人抬頭看見了窗邊的劉星。
笑聲戛然而止。幾個女工互相推搡著，你推我我推你，最后一起抬頭朝他揮手："劉廠長好！"
劉星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女工們捂著嘴笑起來，抱著空盆跑回了宿舍樓。晾衣繩上留下一排濕衣服，背心、短褲、內(nèi)衣，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。
窗外，晾衣繩上的衣服還在風(fēng)里晃。
其中一件白色的內(nèi)衣，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