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柜臺后面整理零錢，順便偷看他。他吃面的方式跟巷子里的老客人完全不一樣——老客人吃面是狼吞虎咽，湯都不剩；他吃面像在研究某種老物件的構(gòu)造——先喝口湯，停一下，再夾一筷子面，對著光看一看，再放回碗里拌一下。一碗面，他吃了整整四十分鐘。
最后結(jié)賬的時候，他從錢包里抽了一張二十的放在桌上，然后說了一句我從來沒從任何一個客人嘴里聽過的話——
"老板，你的面有一股時間。"
"什么時間？"
他沒有回答，只是站起來，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掛，掀開竹簾走了。
秋天的晚風(fēng)從門口灌進來，帶進幾片碎槐葉。我走過去收他的碗——碗里的湯還剩一半。筷子上擱了一粒沒吃的蔥花。桌上壓著一張二十塊紙鈔。
以及那張他翻了一個晚上的菜單。菜單翻了還是背面朝上。
他根本沒看點菜那一面。

第二天晚上，他又來了。還是八點五十。還是角落那張桌子。還是要一碗紅燒牛肉面、微辣、不要香菜。
這次他多帶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個深藍(lán)色保溫杯，杯子上貼著一張褪色的**貼紙，是一只抱著胡蘿卜的兔子，兔子的一只耳朵被人撕掉了一半。他把保溫杯放在桌子右上角，然后打開杯子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。后來我知道那是菊花茶。他自己泡的。水溫一定要六十五度。
他照例掏出那個巴掌大的本子，在上面寫了幾筆。然后開始吃面。還是四十分鐘。還是剩半碗湯。碗底留一粒蔥花。
第三天、**天、第五天。他來得像鐘表一樣準(zhǔn)時。八點五十進來，九點半離開。中間的四十分鐘，他不玩手機、不東張西望、不接電話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里吃一碗面——以及偶爾抬起頭，看廚房墻上那張我姥姥的照片。
4 偷畫被發(fā)現(xiàn)
第一個周末的晚上，我在收拾他桌子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事。
桌面上——就是那塊被他右前臂壓了一整個晚上的老榆木桌面——有一層極薄的鉛筆灰。灰的覆蓋范圍跟他胳膊的形狀完全一致。他不是光來吃面的。他趴在我桌子上畫了東西。
我仔細(xì)檢查了桌面。沒有痕跡。但當(dāng)我掀開他坐的那張椅子的坐墊——那個坐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