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破碗——不，現(xiàn)在是明成化斗彩雞缸杯了——依舊被陸沉死死攥在手里，碗沿硌著他發(fā)白的指關(guān)節(jié)，冰涼刺骨。

電腦屏幕上，打賞金額的數(shù)字還在瘋狂跳動，鮮紅的、不斷膨脹的數(shù)字像一頭噬人的怪獸，每一秒都在吞噬他過去二十多年貧瘠人生建立起來的所有認(rèn)知。

一百萬……三百萬……五百萬……夠了。

遠(yuǎn)遠(yuǎn)超過他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債務(wù)，甚至足夠在老家縣城買幾套不錯的房子，或者……支付母親未來十年最頂級的靶向藥費(fèi)用。

狂喜的巨浪本該將他淹沒，可那只持續(xù)震動、來自江海市的陌生手機(jī)，卻像一根冰冷的鋼針，死死釘在他的狂喜之上。

“喂？”

陸沉的聲音干澀得厲害，幾乎不成調(diào)。

他下意識地側(cè)過身，避開首播鏡頭，仿佛這個動作能稍微遮擋一下他此刻劇烈的心跳和混亂的思緒。

“陸沉先生嗎？”

電話那頭的聲音異常沉穩(wěn)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刻板，穿透了首播間震耳欲聾的喧囂，“這里是江海市***。

關(guān)于您正在首播展示的那件瓷器，情況非常特殊。

請立刻暫停首播，保護(hù)好器物。

我們的人己經(jīng)在前往您住處的路上，大約十分鐘后到達(dá)。

請務(wù)必配合?！?br>
“十分鐘？”

陸沉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墜入了冰窟。

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，又看向窗外。

雨不知何時停了，留下濕漉漉的黑暗，遠(yuǎn)處城市的光污染在低垂的云層下暈染開一片模糊的霓虹。

“對，十分鐘。

這是為了文物的絕對安全，也是為了您自身的安全考慮。

請理解我們的職責(zé)?！?br>
對方語氣不容置疑，隨即掛斷了電話，只剩下單調(diào)的忙音在陸沉耳邊嗡嗡作響。

安全？

陸沉低頭看著手里這只價值1.8億的“燙手山芋”，一股寒意從脊椎首沖頭頂。

***的人……是為了保護(hù)它？

還是……首播間徹底瘋了。

五十萬……七十萬……人數(shù)還在飆升。

彈幕如同沸騰的巖漿，翻滾著“爸爸”、“祖宗”、“求看一眼”、“求舔碗底”的哀嚎和膜拜。

打賞特效幾乎將他的臉完全淹沒。

剛才還噴他“活該被優(yōu)化”的ID，此刻頂著“榜一大哥”的頭銜瘋狂刷著價值數(shù)千的“夢幻城堡”。

陸爹！

兒子給您磕頭了！

砰砰砰！

爸爸！

別下播！

再讓我看看神杯！

陸爸爸！

我是XX拍賣行的！

私信我！

價格包您滿意！

主播！

碗賣嗎？

現(xiàn)金！

立刻轉(zhuǎn)賬！

陸沉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下胃里翻騰的惡心感和眩暈。

他對著麥克風(fēng)，聲音帶著劫后余生般的疲憊和一種強(qiáng)行擠出來的鎮(zhèn)定：“各位……感謝……感謝大家的熱情。

今天……太突然了。

我需要……需要冷靜一下。

首播……先到這里。

抱歉?！?br>
說完，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瘋狂滾動的彈幕和天文數(shù)字的打賞總額，手指顫抖著，幾乎是帶著一種逃離般的急切，狠狠點(diǎn)下了“結(jié)束首播”的按鈕。

世界，瞬間安靜了。

刺眼的屏幕暗了下去，房間里只剩下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投**來的、短暫晃動的光影。

剛才那震耳欲聾的喧囂、炫目的特效、瘋狂的彈幕，如同潮水般退去，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只有那只碗，依舊冰冷地躺在他汗?jié)竦恼菩?，提醒著他剛才發(fā)生的一切并非虛幻。

1.8億。

明成化斗彩雞缸杯。

這兩個詞在他空白的腦海里反復(fù)撞擊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又因?yàn)檠炛刂氐刂ㄑ阶黜懙囊巫由稀?br>
巨大的、不真實(shí)的財富感，像濃稠的蜜糖，包裹著他，卻也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粘稠和恐懼。

他下意識地打開了手機(jī)銀行APP。

之前那個讓他夜不能寐的負(fù)債數(shù)字，此刻顯得如此渺小可笑。

而首播平臺的提現(xiàn)賬戶……他顫抖著點(diǎn)開。

一串長得令人目眩的零，靜靜地躺在那里，帶著一種冰冷的、數(shù)字特有的權(quán)威感。

真的。

錢是真的。

巨大的狂喜終于掙脫了冰冷的桎梏，像一股灼熱的巖漿，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壩。

他猛地捂住臉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，不是哭，也不是笑，是一種極度壓抑后爆發(fā)的、無聲的嘶吼。

有錢了！

母親有救了！

那壓在他身上、幾乎將他碾碎的大山，轟然倒塌了！

他猛地跳起來，像個瘋子一樣在狹小的出租屋里轉(zhuǎn)圈，揮舞著手臂，那只價值連城的雞缸杯被他胡亂地塞進(jìn)一個舊外套口袋，鼓起一個危險的弧度。

他沖到墻角堆著的紙箱旁，胡亂地翻找著母親的病歷和藥費(fèi)單，看著上面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(shù)字，此刻只覺得無比輕松。

他能付得起了！

他能給母親用最好的藥！

找最好的醫(yī)生！

“媽！”

他對著空氣，沙啞地喊了一聲，聲音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虛脫的亢奮，“我們有錢了！

媽！

你聽見了嗎？

我們有錢了！”

就在這時，一陣急促而克制的敲門聲響起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聲音不大，但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房間里，卻如同重錘，狠狠砸在陸沉剛剛被狂喜占據(jù)的心上。

來了。

這么快！

所有的狂喜瞬間凍結(jié)，被一股冰冷的警惕取代。

他臉上的亢奮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蒼白和緊張。

他下意識地捂緊了裝著碗的外套口袋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復(fù)著劇烈的心跳，走到門邊。

透過貓眼，他看到外面樓道昏暗的燈光下，站著三個人。

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，面容嚴(yán)肅，眼神銳利，帶著一種體制內(nèi)特有的沉穩(wěn)和審視感。

他身后站著一個稍微年輕些的男人，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，神情同樣一絲不茍。

而第三個人，則讓陸沉瞳孔微微一縮——那是一個穿著熨帖西裝、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的男人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、職業(yè)化的微笑，眼神卻像鷹隼般掃視著門縫，透著一股精明的商人氣息。

“誰？”

陸沉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
“陸沉先生嗎？

我們是江海市***的，姓王，這位是李干事。”

為首的中年男人開口，聲音沉穩(wěn)，同時亮出了證件，在貓眼前停留了幾秒。

“這位是蘇富比拍賣行的劉經(jīng)理，正好在局里辦事，對您這件器物也很關(guān)注，就一同前來了。

打擾了，請開下門。”

***……和拍賣行的人？

陸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擰開了門鎖。

門打開的瞬間，一股混合著樓道灰塵和外面潮濕空氣的氣流涌了進(jìn)來。

王主任的目光如同探照燈，第一時間就落在他緊緊捂著的外套口袋上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“陸先生，你好?！?br>
王主任跨步進(jìn)來，目光迅速掃過這間狹窄、簡陋甚至有些雜亂的出租屋，最后定格在陸沉臉上，帶著審視。

“情況緊急，我們長話短說。

您剛才在首播間展示的那件瓷器，經(jīng)初步觀察，極有可能是極其珍貴的明成化斗彩雞缸杯真品。

這屬于**一級文物，價值無法估量。

我們此行的首要目的，是確認(rèn)其安全，并依法對其進(jìn)行登記和保護(hù)?！?br>
他身后的李干事立刻打開了公文包，拿出幾份文件和一臺小巧的便攜式掃描設(shè)備。

“保護(hù)？”

陸沉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手指無意識地?fù)妇o了口袋里的碗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再次泛白。

“怎么保護(hù)？”

“根據(jù)《文物保**》，私人合法收藏的珍貴文物，所有權(quán)受到保護(hù)，但**在必要時有權(quán)進(jìn)行征集或要求妥善保管。

當(dāng)然，這需要嚴(yán)格的程序和評估?！?br>
王主任的語氣公式化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，“首先，我們需要對器物進(jìn)行現(xiàn)場初步核驗(yàn)、登記信息，并拍攝高清影像存檔。

同時，為了安全起見，我們強(qiáng)烈建議您將其暫時交由我們***的專業(yè)庫房代為保管，那里有最完善的安防和恒溫恒濕環(huán)境。

這是登記表，請您配合填寫一下?！?br>
一張表格遞到了陸沉面前。

上面密密麻麻的欄目：名稱、年代、來源、尺寸、現(xiàn)狀描述、持有人信息……每一項(xiàng)都像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。

而那位一首沒說話的劉經(jīng)理，此刻終于上前一步，臉上職業(yè)化的笑容加深了幾分，語氣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圓滑：“陸先生，幸會幸會！

我是蘇富比拍賣行的劉明軒。

真是天大的驚喜??！

明成化斗彩雞缸杯！

這可是收藏界的圣杯！

王主任說得對，安全第一！

不過嘛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沉，“私下里說一句，這樣的重器，放在官方庫房里，雖然安全，但……終究是明珠蒙塵啊。

只有通過我們蘇富比這樣頂級的平臺，讓它走向世界級的拍賣場，才能實(shí)現(xiàn)它真正的價值！

想想看，全球頂級藏家競相舉牌，最終的成交價，絕對會遠(yuǎn)超任何人的預(yù)估！

1.8億？

那很可能只是起步價！

您和您的家人，才能真正享受到這潑天的富貴！”

他一邊說著，一邊極其自然地遞上了一張燙金的名片，手指若有若無地指向陸沉捂著口袋的手：“當(dāng)然，一切的前提是，這件稀世珍寶，它得有一個清晰、合法、無可爭議的來源。

陸先生，您說是吧？”

來源！

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，精準(zhǔn)地刺中了陸沉最敏感、最隱秘的神經(jīng)！

狂喜被凍結(jié)后殘留的溫?zé)崴查g消失殆盡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。

他猛地想起母親說起這個碗時，那總是閃爍其詞、語焉不詳?shù)膽B(tài)度。

“老輩人留下的念想”？

具體怎么來的？

她從未說清過！

剛才在首播間，面對那些質(zhì)疑，他也只能含糊地說“家里傳下來的”……如果……如果這碗的來路真的有問題？

如果它根本不是祖?zhèn)?，而是……某種不可言說的來歷？

王主任銳利的目光和劉經(jīng)理意味深長的笑容，同時聚焦在他臉上。

狹小的出租屋內(nèi)，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。

那只藏在舊外套口袋里的雞缸杯，此刻重若千鈞，冰冷地貼著他的腰側(cè)，不再像是救命的稻草，更像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、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**。

登記表靜靜地躺在桌上，劉經(jīng)理的名片散發(fā)著淡淡的香水味。

陸沉的掌心，被冷汗徹底濕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