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響之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槍響之后，祁同韋聽見的不是槍聲，而是自己一生的回響。，從跪著求人到站著訓(xùn)人，從被人踩在腳下到把別人踩在腳下——四十六年，他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贏了?？?*穿過頭顱的瞬間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他從來沒贏過，他只是輸?shù)帽葎e人慢一些。。。。，是實實在在、撕心裂肺的疼。腦袋像是被人用鐵錘反復(fù)敲打，肋骨斷了幾根，左臂根本抬不起來。祁同韋想睜眼，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。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罵，還有什么東西在“咕嘟咕嘟”地響——是粥？還是血？“祁大人！祁大人您醒醒啊！”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您要是就這么去了，我們這幾十口人都得陪葬?。　?？。，土坯墻壁，一盞油燈冒著黑煙。這不是醫(yī)院，不是審訊室，更不是他那個裝修考究的廳長辦公室?？諝庵袕浡菟?、霉味和一種說不出的……屎尿臭?！按笕诵蚜耍〈笕诵蚜?！”，滿臉皺紋，眼睛紅腫，穿著件打了十七八個補丁的灰色短襖。他的頭發(fā)歪歪斜斜，一看就是急瘋了的模樣。
祁同韋張了張嘴，發(fā)出的聲音比蚊子還細(xì)：“這是……哪里？”
老漢一愣，繼而嚎啕大哭：“大人您被打糊涂了??！這是淳安縣衙后院啊！您是咱們淳安縣的典史祁同韋祁大人啊！”
二
淳安縣？典史？祁同韋？
這三個詞像三記悶棍，把祁同韋打得再次閉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來了——不對，不是他想起來的，是另一個人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(jìn)了他的腦海。
祁同韋，**嚴(yán)州府淳安縣典史，九品，從八品的銜、九品的官，在官場排序里連個屁都算不上。三天前，本縣豪紳王德茂家的護(hù)院打死了兩個交不起租子的佃戶，這位祁典史非要“秉公執(zhí)法”，帶著四個衙役去王家拿人。結(jié)果王德茂門都沒讓他進(jìn)，直接讓二十個家丁把他打了出來。肋骨斷三根，左臂骨折，腦袋被板磚開了瓢。
原主在床上挺了兩天，今早咽了氣。
然后，現(xiàn)代社會的省**廳廳長祁同韋，就鉆進(jìn)了這副破敗不堪的皮囊里。
“呵……”祁同韋發(fā)出一聲似哭似笑的聲音。
老天爺，你可真會開玩笑。
我上輩子爬到正廳級容易嗎？寒窗苦讀二十載，在基層干了十五年，跪過領(lǐng)導(dǎo)、求過同僚、賣過良心、收過黑錢，好不容易坐上那個位置，一槍把我崩到明朝來當(dāng)個九品芝麻官？
還是個被打得半死的九品芝麻官！
“大人？大人您別嚇我??！”老漢又湊過來，一雙粗糙的手哆哆嗦嗦地探他的鼻息。
“我沒事?！逼钔f咬牙撐著坐起來，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一間破屋，一張瘸腿桌子，兩把缺了背的椅子，墻上掛著一套滿是褶子的青色官服——補子上繡的不知是黃鸝還是什么鳥，總之小得可憐。
這就是他祁同韋的全部家當(dāng)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伴隨著一個粗獷的女聲：“人呢？我男人呢？你們把我男人怎么了？”
簾子一掀，進(jìn)來一個女人。
二十六七歲的年紀(jì)，鵝蛋臉，皮膚黝黑，一雙吊梢眉，眼珠子瞪得像銅鈴。她穿著靛藍(lán)色的粗布裙子，腰間系著圍裙，圍裙上全是油漬，手里還拎著一把菜刀。
“翠花嫂子！您把刀放下！”老漢嚇得差點跪了。
來人正是祁同韋的原配妻子——沈翠花。
淳安縣城南屠戶家的女兒，大字不識一籮筐，吵架功夫一流，殺豬刀法更是一流。三年前嫁給原主，沒享過一天福，倒是天天跟著受氣。
沈翠花看見祁同韋醒了過來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把菜刀扔在地上，兩步竄到床前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(lǐng)：“你個死鬼！你總算醒了！你知不知道你昏迷這兩天，王家的人天天在門口轉(zhuǎn)悠，說要來‘探望’你？探望個屁！他們是想來看你死沒死！”
祁同韋被晃得頭暈?zāi)垦＃骸澳恪阆确攀帧?br>“放什么手！”沈翠花眼淚嘩地下來了，可嘴上依然不饒人，“你個沒用的東西！逞什么英雄？你是典史，人家王德茂是舉人老爺，你拿什么跟人家斗？你死了倒好，我孤兒寡母——不對，我還沒給你生兒子呢！我守什么寡！”
她哭得稀里嘩啦，罵得唾沫橫飛，可揪著祁同韋衣領(lǐng)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——像是在確定面前這個人真的活著。
祁同韋看著她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在現(xiàn)代，他也曾有過一個女人，在他還是基層**的時候陪他吃過苦，后來他爬高了，那個女人就被他“安排”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了。再后來，那個女人得了癌癥，死的時候，他正在外地開會。
“別哭了。”祁同韋聲音有些啞，緩緩抬起還能動的右手，笨拙地抹去沈翠花臉上的淚，“我死不了?！?br>沈翠花愣住了。
成親三年，這個男人從沒對她說過一句軟話。
三
當(dāng)天夜里，祁同韋把老漢——縣衙的老差役孫伯——留下來問話。
兩個時辰，他把這個時代、這個縣衙、這個爛攤子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嘉靖四十年，嚴(yán)嵩父子權(quán)傾天下，****，地方糜爛。淳安縣在**嚴(yán)州府不算大，屁事倒不少。知縣陳大康是個老好人，什么事都和稀泥；縣丞空著沒人干；主簿是個不管事的書**。典史這活，說白了就是縣太爺?shù)摹按蚴帧薄苤伟?、抓賊、看監(jiān)獄、催賦稅，哪樣不得罪人？
祁同韋**不到半年，就已經(jīng)把全縣的豪紳得罪了個遍。這次對王德茂動手，是因為那兩個佃戶就死在縣衙門口——王德茂的人打完人，還把**拖來**。
“大人?！睂O伯壓低聲音，“老王家的人還在外頭盯著呢。王德茂放話了，說您要是再不識相，下次就不是打斷幾根骨頭的事了。”
祁同韋沒有說話，他靠著床頭，望向窗外。
月光很冷，打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上，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。遠(yuǎn)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，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燭”——和電視劇里一模一樣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上輩子，他也是從最底層爬起來的。寒門子弟，沒有任何**，靠的就是兩個字：不服。
不服憑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羅馬，而他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。
不服憑什么自己能力不比別人差，卻永遠(yuǎn)被排擠在核心圈之外。
不服憑什么輸?shù)目偸抢蠈嵢?，贏的永遠(yuǎn)是小人。
所以他學(xué)會了低頭、學(xué)會了送禮、學(xué)會了**、學(xué)會了心狠手辣。他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，然后贏了所有的人。
可最后，一顆**告訴他：你還是輸了。
現(xiàn)在，老天爺給了他第二局。
而這一局，開局比上一世還要爛一萬倍。
九品官、重傷、沒有錢、沒有**、得罪了地頭蛇、連老婆都罵他是個窩囊廢。
祁同韋深吸一口氣，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種光。那種光，孫伯見過——曾經(jīng)在那些被逼到絕路、準(zhǔn)備拼死一搏的人眼里見過。
“孫伯。”
“在?！?br>“王德茂家，除了二十個護(hù)院，還有什么？”
孫伯咽了口唾沫：“還……還有王德茂的小兒子***，在南京國子監(jiān)讀書，聽說跟嚴(yán)嵩大人的管家是連襟……”
祁同韋閉上了眼睛。
嚴(yán)嵩。
這個名字，他在現(xiàn)代的歷史書上讀到過無數(shù)次。權(quán)傾朝野二十年的大奸臣，連皇帝都要讓他三分。
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。
不是微笑，是獵人看見獵物時那種帶著血腥氣的、危險的笑。
“嚴(yán)嵩是吧……”
他低聲說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又像在對這個陌生的時代說：
“上輩子我能做廳長，這輩子……我要做你們的祖宗?！?br>窗外，一個人影一閃而過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是王德茂派來監(jiān)視的探子，帶著一個消息去了——
祁典史，醒了。不但醒了，眼神還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