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鴛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。沈明遠蹲在墳前，雙手撐著地面，肩膀在微微顫抖。老劉站在一旁，手足無措地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但沒有說出話來。。“沈先生，”我說，“您先起來，慢慢說?！保人坪跤行┌l(fā)軟，踉蹌了一下，老劉趕緊扶住了他。他擺了擺手，表示自己沒事，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——不是那種高檔的雪茄，而是一包普通的軟**——抽出一根，點燃，深深吸了一口。?！皸罾蠋煟彼f，“我們到那邊坐一會兒吧?！?，那塊石頭像是天然形成的，表面平坦，剛好可以坐兩個人。我們走過去坐下，老劉很識趣地留在墳邊，假裝在清理雜草。，才開口說話?！岸昵埃?999年。那一年我的生意剛起步，在梧州做建筑承包，接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工程。日子比現(xiàn)在好過——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，是那時候心沒那么累?！?。“那一年，我**懷孕了。我們?nèi)メt(yī)院做產(chǎn)檢，醫(yī)生說是雙胞胎。我當時高興得不得了，覺得老天爺太眷顧我了——生意順利，妻子懷孕，還是雙胞胎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。但就在我**懷孕七個月的時候，出了一件事。我在工地上出了事故——一個腳手架突然塌了，我從四樓摔下來，摔斷了三根肋骨，脾臟破裂，在醫(yī)院里躺了兩個月。那段時間我很消沉。不光是身體上的痛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恐懼。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上了。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你明明躺在病床上，周圍什么都沒有，但你就是覺得有人在看著你，在暗處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我**挺著大肚子來醫(yī)院照顧我，看著她那么辛苦，我心里更難受。有一天晚上，我做了一個夢——夢到兩個小孩站在我面前，一男一女，長得一模一樣。他們看著我，不說話，就是笑。但那種笑讓我渾身發(fā)冷，就像是……他們不是在笑，而是在看我笑話。”。
“出院之后，我聽一個生意伙伴說，藤縣這邊有個**先生很厲害，姓莫，叫莫懷仁。我就慕名去找了他?！?br>“莫懷仁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我問。
沈明遠想了想：“很難形容。他大概五十來歲，瘦瘦小小的，皮膚很黑，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鄉(xiāng)下老頭。但他的眼睛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“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種精明的亮，而是一種……通透的亮。你看他的眼睛，會覺得他能看穿你心里所有的秘密?！?br>“我找到他，跟他說了我的情況——生意剛起步就出事，從四樓摔下來差點死了，**懷了雙胞胎但我覺得心里不踏實。他聽完之后沒有立刻說話，而是讓我?guī)タ次腋赣H的墳?！?br>“你父親的墳是后來才遷到這里的？”
“對。我父親原本葬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，但莫懷仁看了之后說那個位置不好，說‘前無明堂，后無靠山，是個絕地’，建議我遷墳。他幫我選了現(xiàn)在這個位置——就是這里?！?br>他指了指腳下的緩坡。
“他說這個位置叫‘金盆聚寶’，是方圓百里最好的龍穴。把墳遷到這里，我的生意會一帆風順，家族會興旺發(fā)達。但同時，他跟我說了一個……條件?！?br>沈明遠的聲音變得很低。
“他說，這么好的龍穴，是有代價的。地下的‘氣’太旺了，普通人承受不住。如果直接把墳遷進來，我的兩個兒子會替家族承擔這個‘氣’的反噬——輕則多病多災，重則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“他給了你一個解決方案?！蔽姨嫠f。
“對?！鄙蛎鬟h點頭，“他說，可以用一種‘替身法’來化解——在墳里埋一對銅鴛鴦，取‘鴛鴦交頸’的意象，讓這對銅鴛鴦代替我的兒子承受反噬。他說這對銅鴛鴦就像是兩個‘假兒子’，它們會把所有的災厄都擋下來，我的真兒子就能平安無事?！?br>“你信了。”
“我信了?！鄙蛎鬟h苦笑了一下，“那時候我走投無路，又**得很，覺得莫懷仁說的話句句在理。而且……”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苦澀，“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我**懷的是雙胞胎。兩個兒子，剛好對應一對銅鴛鴦。我覺得這個安排簡直是天意?！?br>“他讓你親手埋的？”
“對。他說這種事不能讓外人經(jīng)手，必須由我自己來。他給了我一個黃布包著的盒子，里面就是那對銅鴛鴦。他讓我在遷墳的那天晚上，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，一個人回到墳前，把銅鴛鴦埋在墳頭的左側——就是剛才我挖的那個位置?！?br>“你照做了?！?br>“照做了?！鄙蛎鬟h閉上眼睛，“那天晚上我一個人上山，月亮很大，照著這座墳。我挖了坑，把銅鴛鴦埋進去，然后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。我記得很清楚，埋下去的時候，那對銅鴛鴦是熱的——不是被太陽曬的那種熱，而是從內(nèi)到外的溫熱，就像是有生命的東西?！?br>“埋完之后呢？”
“埋完之后……一切似乎真的變好了。我的傷完全恢復了，生意開始順風順水。我**生了一對雙胞胎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“沈先生？”
“我說了，”他的聲音變得沙啞，“我只有一個兒子?！?br>“你**生了雙胞胎，但只有一個兒子？”
“對?！鄙蛎鬟h睜開眼睛，看著遠處的山谷，“我**生了一對雙胞胎——一男一女。女兒出生的時候就沒了呼吸，醫(yī)生說是臍帶繞頸，在**里就已經(jīng)窒息了。兒子很健康，就是現(xiàn)在的沈嘉文——我的大兒子。”
“那……小兒子呢？”
“小兒子是后來生的。三年后，我**又懷了一胎，生了沈嘉武——就是我那個出車禍的小兒子?！?br>山風忽然大了，吹得墳頭的雜草沙沙作響。
“沈先生，”我斟酌著用詞，“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可能性——莫懷仁讓您埋銅鴛鴦的時候，說這是為了‘兩個兒子’準備的。但您**懷的是龍鳳胎，一男一女。如果莫懷仁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——”
“他知道?！鄙蛎鬟h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，“我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他一定知道。他看過了我**的產(chǎn)檢報告——我給他看的。他知道我**懷的是龍鳳胎。”
“那他為什么還說‘兩個兒子’？”
沈明遠沒有回答。他把臉埋在雙手里，很久沒有動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墳前，重新蹲下來看著那對銅鴛鴦。老劉已經(jīng)把周圍的土清理干凈了，銅鴛鴦完整地露了出來。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翻過來，看到了底部的銘文——
兩個小字，刻在銅鴛鴦的腹部：一男一女的名字。
但名字已經(jīng)被腐蝕得模糊不清了。我只能勉強辨認出第一個字——都是“沈”字。
“楊老師，”沈明遠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，“這對銅鴛鴦……到底起了什么作用？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說：“沈先生，我先問您一個問題。您的大兒子——沈嘉文——他的精神狀態(tài)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問題的？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三年前有沒有發(fā)生什么特別的事情？”
沈明遠想了想：“三年前……嘉文結了婚?！?br>“結婚？”
“對。他娶了一個女孩子，是他大學同學，兩人感情很好。但結婚之后，嘉文就開始變了——先是失眠，然后是多疑，總覺得有人要害他。他甚至連他妻子都不信任，覺得她是別人派來監(jiān)視他的。這半年越來越嚴重，已經(jīng)完全不出門了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對銅鴛鴦。
“沈先生，在**上，‘鴛鴦’代表的是夫妻。一對銅鴛鴦埋在祖墳里，取的是‘陰陽**’的意象。正常情況下，這會讓家族中的夫妻關系和諧、子嗣興旺。但這對銅鴛鴦的姿勢是顛倒的——雌上雄下，陰陽錯位。這就產(chǎn)生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效果?！?br>“什么效果？”
“它不會直接害人，但它會扭曲家族中的‘陰陽’關系。具體來說，它會擾亂夫妻之間的正常氣場，導致——”
我停頓了一下。
“導致什么？”
“導致‘陰陽不交，孤陽不生，孤陰不長’。在家族中，這會體現(xiàn)為：夫妻失和、子嗣艱難、以及——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以及一種更隱秘的影響——它會模糊‘存在’與‘不存在’之間的界限?！?br>沈明遠的臉白得像紙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沈先生，您說您只有一個兒子。但莫懷仁說的‘雙胞胎兒子’，銅鴛鴦上刻的兩個名字，以及——”我指了指墳頭，“這股從龍**涌出來的‘氣’，被銅鴛鴦扭曲之后，產(chǎn)生了一種奇特的效應。它像是在……維持著某種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?！?br>“你是說——”沈明遠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“我不敢肯定。但我懷疑，這對銅鴛鴦的作用，不是讓您的兒子‘替您擋災’。它的作用是——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它是在用一個不存在的人，替代一個存在的人?！?br>沈明遠猛地后退了一步，撞在了老劉身上。老劉嚇得臉都白了，手里的香燭掉了一地。
“楊老師，”沈明遠的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，“你說清楚！什么叫‘用一個不存在的人替代一個存在的人’？”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我蹲下來，重新觀察那對銅鴛鴦。這次我看得更仔細了——不僅僅是看它們的形狀和位置，而是感受它們周圍的“氣”。
那股“波動”的源頭就在這對銅鴛鴦上。我能感覺到兩種完全不同的“氣”在它們之間糾纏、碰撞、交替——一股溫暖而柔和，像是活人的氣息；另一股冰冷而僵硬，像是……死人的氣息。
這兩種氣息以某種固定的頻率交替出現(xiàn)——溫暖的出現(xiàn)三秒，冰冷的出現(xiàn)三秒，周而復始，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停止的鐘擺。
我突然想起了一個東西。
心律不齊。
正常人的心跳是規(guī)律的，“咚-咚-咚-咚”。但有一種心臟病叫做“交替脈”——脈搏的強度會交替變化，一次強，一次弱，強一次，弱一次，像是一個人在用兩種不同的節(jié)奏在跳。
這對銅鴛鴦周圍的“氣”，就是這種“交替脈”的模式——一次活人的氣，一次死人的氣，交替出現(xiàn)。
“沈先生，”我說，“您的大兒子沈嘉文，他是不是有一種奇怪的癥狀——有時候非常清醒，有時候又完全陷入妄想？而且這兩種狀態(tài)的切換非常有規(guī)律？”
沈明遠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猜的?！?br>“對……他確實是這樣。大概每三天一個周期——清醒三天，然后開始變得多疑和恐懼，持續(xù)三天，然后又清醒。非常規(guī)律，像是被上了發(fā)條一樣。”
三天一個周期。
銅鴛鴦的“氣”是三秒交替一次，放到人的身上，被放大了——三秒變成三天。
“沈先生，”我說，“我有一個假設，但這個假設可能讓您非常不舒服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您**當年懷的那對雙胞胎——一男一女——在出生時，女兒沒有活下來。但在**的層面上，‘雙胞胎’這個概念已經(jīng)被‘錨定’了。莫懷仁讓您埋下銅鴛鴦的時候，他利用了這一點——他把那對沒有活下來的雙胞胎中的女兒，用銅鴛鴦的‘陰陽顛倒’之術，‘替換’成了一個不存在的兒子?！?br>“也就是說——”
“也就是說，從二十三年前您埋下銅鴛鴦的那一刻起，您的家族中就有了‘兩個兒子’的命格。但其中一個不是真實存在的，而是由銅鴛鴦維持的一個……影子?！?br>“而這個影子——”我指了指墳頭，“它一直在試圖取代真實的存在。它要的不是替您擋災，它要的是——活過來。”
山風呼嘯，墳頭的雜草被吹得伏倒在地。沈明遠站在那里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
過了很久，他開口了。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。
“那我的大兒子……嘉文……他這些年……到底是誰？”
我沒有回答。
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