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得癌癥那年，
所有人都放棄了她，
只有我拿著全部存款從外地趕回來，
陪她一點點熬過最難的時候。
我們順理成章結(jié)了婚，
連我自己都以為，
這或許就是天賜姻緣。
直到她懷孕那年，我**了。
蘇念病好的那天，我站在病房外面，沒進(jìn)去。
不是不想，是有點怕。
怕她這一好起來，我這些年靠著忍耐，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自我感動撐出來的體面，突然就塌了。
醫(yī)生從里面出來，摘了口罩，說恢復(fù)得不錯，后面按時復(fù)查就行。我點頭，說謝謝，腦子卻是空的。
她坐在病床上，頭發(fā)才剛長出來一點，軟軟地貼在耳邊。臉色比前陣子好看了些，至少不像一張薄紙，風(fēng)一吹就能飄走。
可我看著她，心里一點都沒松。
我見過她最難看的樣子，也見過她最不要命的樣子。所以她真的好了，我反倒開始不踏實。
人有時候就是這樣。
你以為最難的是把一個快死的人從病床上拉回來。
其實不是。
真把人拉回來了，后面的日子才像一場沒完沒了的債。
她抬頭看見我，朝我笑了一下。
“愣著干什么？”她問，“我又不會跑?！?br>我也笑，走過去，把水杯放到床頭柜上。
“誰知道呢?！蔽艺f，“萬一你嫌我煩?！?br>她沒接話，只是低下頭，手指輕輕繞著被角。
那動作我后來想過很多次。
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，她從那一刻開始，就已經(jīng)不是從前那個只會安安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女孩了。
她病好以后，整個人像突然抓住了什么，而且抓得特別緊。
一開始，我沒覺得不對。
她只是比以前更愛問我去哪兒。我說去公司，她問幾點回來；我說和朋友吃飯，她問都有誰；我說臨時加班，她問為什么不提前說。
這些話聽著都不重，語氣也不沖，像隨口一問?？纱螖?shù)一多，味道就變了。
她開始看我手機。
最開始是我洗澡的時候，她順手拿過去看兩眼，后來就變成我一坐下，她就伸手：“手機給我。”
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的時候，還笑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？”我問。
她抬頭看著我，眼神很平，平得讓人不舒服。
“看看你有沒有騙我。”
我沒說話。
她病剛好，家里人也早就跟她斷得差不多了。她活得像一根剛從土里冒出來的草，連風(fēng)都還沒學(xué)會怎么躲，就已經(jīng)開始怕下一陣風(fēng)把她吹折。
按理說，我該理解她。
可人這種東西，理解歸理解，真被人一點點盯著，也還是會煩。
尤其那種煩，不能明著說。
因為她不是無理取鬧。她是那種一邊抓著你的手腕，一邊又小聲說“你別走”的人。你要真跟她發(fā)火，倒像是你在欺負(fù)她。
我那時候就總有種錯覺：
我不是被她管得喘不過氣，
我是被她的脆弱逼得沒法喘氣。
聽著像借口，可我那時候真就是這么想的。
她晚上睡覺也不老實。半夜醒了，就伸手來摸我，摸不到就睜著眼看我，眼神空得發(fā)直。
有一回我被她弄醒，問她怎么了。
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：“你還在嗎？”
我本來就不是什么會說好話的人，偏偏她又總這樣問。
我說：“我不在這兒，還能在哪兒？”
她沒接話，只是往我懷里縮了一點。
就那一下，我心里有點發(fā)悶。
不是感動。
是那種很難說的感覺，像你明知道腳下有坑，卻還是被人半推半拽地往里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