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令儀小產(chǎn)落下的傷還未愈，東宮外已是鑼鼓喧天。
紅綢扎成的合歡結(jié)掛滿了檐廊，顏色紅得刺眼，像極了那日浸透床褥怎么都止不住的血。
絲竹喜樂隔著院落傳來，時斷時續(xù)，吵人的往人耳朵里鉆。
一個側(cè)妃而已，三書六聘，走的卻是正妻的禮。
據(jù)說是衛(wèi)昭親自求的，皇帝起初不允，說太子妃新喪子不宜立刻納喜。
衛(wèi)昭便在御書房外跪了一天一夜，末了還挨了十記板子。
消息傳到崔令儀耳中時，她正望著帳頂發(fā)呆。
報信的嬤嬤語氣里帶著唏噓：“殿下對陸姑娘……當(dāng)真是上了心。那板子挨得可結(jié)實了，回來時背上衣裳都滲著血呢，可他還撐著親自過問納采的禮單?！?br> 崔令儀沒說話，只是覺得小腹那綿延不絕的鈍痛，忽然變得尖銳起來。
他寧愿受傷，頂著不好的名聲，也要急急地將陸明姝迎進來。
那她失去的那個孩子又算什么呢？他可曾有過半分痛惜？
崔令儀諷刺的笑了笑，也是，前世他便不在意。
婚禮當(dāng)日，天未亮她便被叫起。
陸明姝身邊一位管事嬤嬤帶著兩個丫鬟過來，面無表情地福身：“太子妃，今日側(cè)妃入府，按禮您需要受新人敬茶，主持中饋交接。殿下吩咐了，您得到場。”
崔令儀臉色蒼白如紙，連站立都得倚著春遲。
小產(chǎn)后的虛弱像潮水般一陣陣漫上來，又因為那日陸明姝的胡來身體落了病根，更加不適。
她看著那嬤嬤：“我需靜養(yǎng)，此事……”
“殿下說了，”嬤嬤打斷她，“禮不可廢。府中已備下軟轎，不會讓您勞累。”
她就這樣被半扶半架著坐上了前往正廳的軟轎。
正廳內(nèi)，賓客滿座，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，有探究，有憐憫，也有漠然。
衛(wèi)昭一身大紅喜服，身姿挺拔，他身側(cè)鳳冠霞帔的陸明姝婷婷而立。
儀式冗長，崔令儀只覺得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全靠指甲死死掐進掌心才能維持一絲清醒。
終于到了敬茶環(huán)節(jié)，陸明姝跪下雙手舉杯：“姐姐請用茶?！?br> 崔令儀伸手去接，滾燙的茶水卻好巧不巧的傾瀉而出，大半潑在了崔令儀手上。
她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，鉆心的疼。
陸明姝仿佛也受驚不小，蓋頭下的聲音帶著慌亂無措：“姐姐恕罪！妹妹……妹妹不是有意的！這蓋頭遮著，實在瞧不真切……”
她說著，竟隱隱帶了泣音，“姐姐可燙著了？快傳太醫(yī)……”
衛(wèi)昭幾步跨了過來，親自將陸明姝扶起，拉著她的手細(xì)細(xì)的瞧，“你可被燙到了？”
見她好好的，他才轉(zhuǎn)向崔令儀：“明姝第一次經(jīng)歷這種場面，緊張失手也是難免。你素來大度，就不要計較了。等會讓太醫(yī)給你看看?！?br> 他甚至連一句關(guān)懷都沒有，可從前他不是這樣的。
從前她一點小傷，他就心疼的看來看去，親自上藥。
衛(wèi)昭轉(zhuǎn)身對滿堂賓客朗聲道：“今日起，府中中饋，由太子妃與側(cè)妃共同執(zhí)掌?！?br> 然后，就這樣將她的委屈輕輕揭過。
他帶著笑意看向崔令儀：“明姝年輕，許多舊例不熟悉，還需令儀你多多提點教導(dǎo)?！?br> 崔令儀還扶著紅腫一片的手，聽見這話頓時帶愣在原地。
共同執(zhí)掌？她提點？她教導(dǎo)？
府中中饋向來由正妻執(zhí)掌，衛(wèi)昭這話說的還是開朝來頭一回。
喜樂再次奏響，淹沒了所有竊竊私語，也掐斷了崔令儀想要說出的話。
她坐在那里，手背的灼痛和小腹的冰冷絞痛交織在一起，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紅。
紅的綢，紅的燭，紅的喜服……
恍惚間，全都化作了那一日，從自己身體里流逝的血。
她的孩子死了，****。
他的新人來了，錦繡成堆。
視線在一片模糊中，漸漸陷入黑暗。
崔令儀是在自己房中醒來的，醒來時很冷，“春遲？”
身邊傳來陌生小丫鬟的解釋聲，崔令儀這才想起來春遲被她派去江南求圣旨了。
“太子妃您醒了，那**因身體太虛弱，又受了刺激所以暈了過去。”
“太子殿下讓奴婢給您帶句話，說......”小丫鬟一咬牙，“說您再使小性子，就休妻！”
崔令儀沉默片刻，突然笑了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光滑的綢被上。
小丫鬟一臉不知所措，直到其他丫鬟提醒才默默退下。
門外傳來幾個丫鬟的竊竊私語。
“太子妃暈過去后，太子殿下的臉色差得很，非說太子妃是使小性子，可太醫(yī)都說了，太子妃是被陸小姐用的法子刺激到了身體，又心有郁結(jié)......”
“噓！別說了，主子的事情不是我們能議論的！你忘了小桃了嗎，她就是抱怨了幾句陸小姐，就被發(fā)賣了！”
“還有，現(xiàn)在人家可是側(cè)妃了，你們仔細(xì)著些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