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人看著一件東西，在算它還能用多久的眼神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把自己那只蜷成雞爪的右手放進搪瓷盆的熱水里，開始試著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往外掰，像在拆一顆銹死了的螺絲釘。他一邊泡，一邊默念自己的電話號碼——這是他跑外賣兩年養(yǎng)成的習慣，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事，就先記下一個號碼，留著，以后可能會用上。只是這一次他用不上通訊錄了。瘋?cè)嗽旱蔫F門比派單軟件更密不透風，無法申請退單。

第二章 褪病

老周說天黑以后不能張嘴。

陳渡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夜風穿過鐵柵欄的聲音。他把嘴唇閉得很緊。隔壁病房有人在哭，哭聲從通風管道里傳過來，悶悶的，像從很遠的地方被擠壓過來的。

然后他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
不是隔壁的哭聲，不是走廊里的腳步聲。是從更近的地方傳來的——近得像在他耳朵根底下。一種濕漉漉的、什么東西正在被咀嚼的聲響，混著微弱的嘶嘶聲，像漏了氣的車胎。他的手指還浸在搪瓷盆的溫水里，右手蜷曲的五根手指被熱水泡散之后暫時伸直了一些，但是沒有力氣，握不住任何東西。他把右手從水里抽出來，在衣服上蹭干，右手的手指自動往回蜷，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每根手指分別掰直再松開，掰直再松開——這是他今天下午自己琢磨出來的，反復這樣來回弄能延長一些手指變軟的時間。

那個聲音沒有消失。它從他床頭的那面墻后面?zhèn)鬟^來，持續(xù)了很久。他睜著眼躺到天亮，老周的呼吸被什么東西堵住過一次，悶，短，像被一只手隔空按下了暫停鍵。

第二天早上，隔離服又來了。這次被抬走的是52床——昨晚被咬過的那個人。他的喉嚨上有一道不屬于人類的牙印。

當天晚上，老周開始發(fā)燒。他躺在床板上，額頭上全是細汗，那只蜷曲的左手從三根手指變成一整只手掌，和他一模一樣。陳渡把自己的熱水讓給他，用搪瓷盆兌好溫度，把他蜷曲的手按在里面按了大半夜。老周閉著眼睛泡手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他聽不太清的話——像哼唱，又像自言自語?！白蛱焖埃犚娔阕屛以俣嗯菀粫骸阏f話聲不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