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沒有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教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。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雨的，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誰在用針尖不停地扎地面。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，留下一道道彎彎曲曲的水痕，像沒有寫完的句子?！拔覜]帶傘?！彼f。“我也沒帶?！?。那個笑容很輕，像風(fēng)吹過水面泛起來的漣漪，蕩了一下，就不見了?！澳蔷偷劝伞！彼f。，中間隔了一條窄窄的過道。她把書包放在腳邊，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，安安靜靜的，像教室里的另一件舊物。。不大，但一直下。打在窗戶上，打在樓外的鐵皮雨棚上，打在樓下花壇的葉子上——每一種聲音都不一樣的，混在一起，變成一種白茫茫的、沒有縫隙的聲響。我覺得自己的思緒被這聲音裹住了，什么都想不了，又什么都浮在表面，像雨水積在路面上，映著路燈的光，一晃一晃。。。睫毛不算長，但微微翹著，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慢動作。她的嘴唇輕輕抿著，沒有笑容，也沒有別的表情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，聽著雨。。，很淡，從西邊的窗戶斜進來，落在前排的課桌上，把那些刻在桌面上的字照得模模糊糊。我盯著那些刻痕看了很久，心里什么也沒想。，在想。?！澳悄悻F(xiàn)在……還有喜歡的人嗎？”
我沒有回答。不是因為不想回答，是因為我不知道答案?；蛘哒f，我害怕知道答案。
如果我說有，那個人是誰？是她嗎——是坐在我旁邊的這個沈夢痕？還是夢里那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女孩？她們是同一個人嗎？如果是，為什么會有兩個她？
如果不是同一個人，那我喜歡的到底是誰？
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(zhuǎn)了很多圈，像雨天的蝸牛爬在玻璃上，爬上去，滑下來，爬上去，又滑下來。沒有出路。
“沈歸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沒有讀過史鐵生？”
“在讀《務(wù)虛筆記》?！蔽艺f。
“還有一本，”她說，“叫《病隙碎筆》?！?br>她從書包里翻出一本很舊的小書。封面是淡**的，已經(jīng)有些磨損，邊角卷了起來，像被翻過很多遍。她翻開某一頁，用手指輕輕按住，然后遞給我。
“你讀讀這一句?！?br>我接過來。紙頁很薄，透著光能看到背面模糊的字跡。她用水筆在空白處輕輕劃了一行，不是劃線，是點了一列細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點，像一條虛線。
那一行寫著：
“我不高興，是指精神的我；我發(fā)燒了，是指肉身的我；我想**，是指精神的我要**肉身的我；我不敢死，是肉身的我在哀求精神的我?！?br>我停了一下。
然后讀出了最后一句：
“我想結(jié)束的是痛苦，不是生命?！?br>雨聲突然變大了。
不是錯覺。是真的變大了。像有一整盆水從天上倒下來，砸在窗戶上，砸在房頂上，砸在所有能發(fā)出聲音的地方。教室里的燈光好像也暗了一下，又好了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她。她也看著我。
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。不是那種明亮的光澤，是深的、沉的、像一潭水，你看不到底。但在那很深的地方，我好像看見了一樣?xùn)|西。
一個身影。
白色衛(wèi)衣。到肩的短發(fā)。站在桂花樹下。
我看見她了。
不是沈夢痕。
是夢里的那個女孩。
她們的臉在我眼前重疊了一瞬，然后分開，又重疊。我分不清了。我從來就沒有分清楚過。
“沈夢痕?！蔽医兴?。
“嗯?！?br>“你……”
我的聲音卡住了。
我想問：你是她嗎？你就是那個站在山坡上的人嗎？那雙眼睛****？你為什么要出現(xiàn)在我的夢里？你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？我是真的還是假的？
但我一個問題都沒有說出來。
因為在那雙眼睛里，我看到了一種東西。不是答案，也不是隱瞞。是溫柔。和夢里一模一樣的溫柔。
溫柔得讓人想哭。
我低下頭，把書還給她。她接過去，合上，放回書包里。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很小心的、怕碰碎的事情。
教室里又安靜了。
雨還在下。路燈的光穿過雨絲，碎成無數(shù)個細小的光點，落在窗戶上，落在課桌上，落在我們之間那條窄窄的過道上。她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，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。
我盯著那條影子看了很久。
她的影子動了一下。她偏過頭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“沈歸?！彼]著眼睛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相信夢嗎？”
雨聲太大了。我沒有回答。
她也沒有再問。
我們就那樣坐著，在亮了一盞燈的教室里，聽著雨，等著雨停。
我偷偷看了一眼她閉著眼睛的側(cè)臉。她的睫毛微微顫著，像蝴蝶扇動翅膀。呼吸很輕，很慢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。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醒著。
可是雨沒有停。
那天晚上，雨一直沒有停。
（**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