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。
他四十出頭，白襯衫塞進西褲，胸牌上寫著“安頤康養(yǎng)老顧問 周遠”。
他說話很穩(wěn)。
每個句尾都帶一點笑。
投影幕旁邊擺著一臺血壓儀。
周遠讓老人挨個上臺測。
他說測出來的數(shù)值會寫進“健康檔案”，以后旅居點的醫(yī)生能提前準備。
陳桂蘭被叫到名字時，宋聞溪的手指壓在座椅邊。
她沒攔。
陳桂蘭走上去，把袖子卷起來。
周遠替她把袖口往上折。
動作熟得像家里人。
“陳姐昨晚睡得不好吧？”
陳桂蘭垂著眼。
“還行。”
“懷**要是在，肯定又說您逞強。”
臺下幾位老人笑。
陳桂蘭沒有笑。
她眼眶卻紅了。
血壓儀開始充氣，綁帶一點點勒緊。
宋聞溪看著那個數(shù)字跳動。
她第一次清楚看見騙局的手法。
它不先伸手拿錢。
它先替你卷袖子，先叫出你心里那個人的名字，先讓周圍人覺得這叫溫情。
顧行舟站在門口，也看著那臺血壓儀。
他沒有資格打斷健康測量。
宋聞溪也沒有。
周遠就站在這層體面后面。
很多違法之前，先穿過一層看起來體面的關心。
“今天不賣課，也不逼大家交錢。我們只聊陪伴?！?br>臺下老人跟著笑。
宋聞溪坐在最后一排。
顧行舟穿著銀行馬甲，站在門邊發(fā)反詐折頁。
周遠看見他，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銀行同志也來了，正好。我們是合規(guī)企業(yè)，經(jīng)得起看。”
顧行舟點頭。
“我只提醒叔叔阿姨，大額轉賬先問家人，陌生賬戶不輕信。”
陳桂蘭回頭看了宋聞溪一眼。
那一眼很輕，里面的責備卻很重。
講座開始后，周遠沒有先放產(chǎn)品。
他放了一段老照片視頻。
黑白婚紗、軍綠色挎包、舊**樓陽臺上的搪瓷盆。
每張照片旁邊都有一句話。
“總有一個人，替你記得回家的路?！?br>宋聞溪盯著屏幕。
第三張照片里有陳桂蘭年輕時的側臉。
照片邊緣裁掉了一半。
這張照片在她家舊相冊里。
她小時候翻過。
爺爺在照片背面寫了字：桂蘭怕冷，冬天別忘圍巾。
屏幕上沒放字。
周遠卻說：“有位老先生離開前，最放心不下老伴冬天怕冷。”
陳桂蘭低下頭。
她把舊鑰匙握得更緊。
宋聞溪站起來。
“周老師，這些照片是誰授權給你們的？”
會場靜了一瞬。
周遠笑著把遙控器換到另一只手。
“我們前期做過老年人紀念相冊整理，資料都來自家屬或本人?！?br>“哪位家屬？”
“涉及隱私，不方便公開?！?br>宋玉萍坐在第二排，回頭瞪她。
“宋聞溪，坐下?！?br>陳桂蘭也開口。
“我的照片，我愿意。”
周遠順勢彎腰。
“陳阿姨，您別急。孩子也是關心您。”
這句話說得體面。
可“孩子”兩個字把宋聞溪放到不懂事的位置。
宋聞溪沒有繼續(xù)爭。
她走到簽到桌前。
“我補簽?！?br>桌后的年輕女助理遞給她筆。
還是那支藍色中性筆。
宋聞溪寫下“宋聞溪”三個字。
筆尖劃過紙面，第一筆有點斷墨。
她看見上方一整頁老人姓名。
陳桂蘭的名字在第五行。
筆跡圓，收筆往右上挑。
可陳桂蘭寫字手抖，收筆總往下墜。
宋聞溪的視線往下。
十八個名字里，至少十二個收筆都往右上挑。
同一支講座簽到筆，同一股力道。
她用手機拍下簽到表一角。
女助理伸手按住紙。
“我們簽到表不能拍?！?br>宋聞溪抬頭。
“那給我看陳桂蘭本人簽名?！?br>“您是什么身份？”
“家屬。”
“家屬也不能隨便查?！?br>周遠的聲音從臺上傳來。
“小宋，你要查可以走社區(qū)流程，別影響老人聽課?！?br>會場里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。
陳桂蘭臉色發(fā)白。
宋聞溪把手機收起來。
她沒有再拍。
她把那支斷墨的筆帽旋了一圈。
透明膠下面壓著一小截黑色棉線。
這種筆不是活動中心常備。
她在奶奶家茶幾上見過同款。
彩頁旁邊壓著三支。
講座結束前，周遠開始發(fā)“旅居體驗名額確認書”。
每份確認書都夾著一張**便簽。
上面手寫著老人姓名和“已溝通親屬”。
陳桂蘭的便簽上寫的是：懷民已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