恢復(fù)高考的第一年，我以全省狀元的成績考入北大。

**入學(xué)手續(xù)的時候，無意中瞥到了上一份報名表。

姓名：陳菲。父親：***。職業(yè)：東部戰(zhàn)區(qū)神刀連英雄連長。

我愣了一下，拉著老師反復(fù)詢問是不是搞錯了？

我爸是***，英雄連長的稱號是我外公上個月親自幫他申請的。

如果陳菲是我爸的女兒，那我是誰？

我立刻撥通我爸辦公室的電話：

“爸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？”

電話那頭，我爸聲音一頓，隨即若無其事地笑罵我：

“我能有什么事情瞞著你？你好好上課，等我出任務(wù)回家給你和**帶好吃的?！?br>
我笑著點頭，掛斷電話后，立刻追上了那對剛填完表的母女。

1

學(xué)校大門，我成功堵住了她們。

看樣子，個子高一點的是媽媽，不到四十，留了一頭很時髦的齊肩燙發(fā)。

稍微矮點的是報名表上的那位陳菲同學(xué)，兩個油亮亮的黑辮子，很瘦，眼睛像媽媽。

其余五官和我爸幾乎一模一樣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擋在她們面前。

“你、多大了？”

我問那個女孩，聲音細微發(fā)顫。

她一愣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**媽就先慌了神。

臉色白的嚇人，手腳也不受控制地發(fā)抖，好像看到了什么山洪猛獸。

“菲、菲菲，你先回招待所，媽媽跟這位同學(xué)有話說。”

陳菲掃了我一眼，走了。

那女人才松下一口氣，遲疑地看著我：

“你......”

“我看到你女兒的報名表了，她說她爸爸是神刀連的英雄連長，我很好奇。”

“阿姨，你和我爸什么時候認識的？”

當著學(xué)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，我直接攤牌。

女人垂在膝上的手一瞬間收緊，接著面色倉皇地看了看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，拉著我走到一邊。

看來她不是不知道，亂搞男女關(guān)系、破壞別人家庭，是不道德的??？

我有些想笑，卻笑不出來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。

“阿姨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?！?br>
“你跟我爸到底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劉敏霞的臉一瞬間由白轉(zhuǎn)紅，又由紅轉(zhuǎn)青。

“沒、沒什么關(guān)系......”

“我就是剛好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報道，覺得很厲害，剛好我女兒爸爸去世了，我就隨手那么一填?！?br>
她嘴上撇清關(guān)系，左手卻有意無意地撩撥碎發(fā)，露出上面嶄新的女士手表。

還是外國貨呢。

我媽就想要一塊手表。

她跟我爸結(jié)婚，陪嫁五大件，從小洋樓住進老平房。

唯一給我爸提的要求就是給她買塊手表，上海牌的，哪怕是二手也行。

從結(jié)婚到現(xiàn)在，二十年了，我爸還沒送她。

她操持家務(wù)，生兒育女，忙碌了大半輩子，都沒換來的上海手表。

那個女人，卻有了。

還是新的。

心里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，我直直對上那個女人暗含挑釁的眼神，嘴角微勾：

“阿姨，你的手表很漂亮，上海牌的吧？”

劉敏霞沒想到我能認出來，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，連忙將手藏到背后，支支吾吾的反駁：

“什么上海不上海的的啊，這是我單位給我的獎勵，你不懂別亂說?！?br>
“我還有事，先、先走了?！?br>
“今天我就當沒見過你，你也千萬別跟家里人說，免得有誤會?！?br>
說完，她慌慌張張地推開我往外走，背影怎么看都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。

廢物。

我腦海里突然冒出這個詞。

不再看她，我立刻走到公交亭給外公的司**電話。

“王叔，來我學(xué)校一趟。”

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驚訝：

“小姐，你不是今天大學(xué)報道嗎？不上課了？”

我垂眸，翻出填好的報名表，將我爸的名字從家屬那一欄撕掉，聲音冷靜地不像話。

“不上了，找外公處理點家事?！?br>
2

從外公的辦公室出來，我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大院的家。

進門，我媽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
我爸有潔癖，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，更別說貼身穿的衣服。

我媽包容他，曾經(jīng)彈鋼琴、畫五線譜的手，結(jié)婚后為了他，天天與冷水肥皂打交道。

到現(xiàn)在，二十年了。

再過三天，就是他們的結(jié)婚紀念日。

我卻在這個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我爸**。

眼睛疼的厲害，我悄悄走到我媽背后。

她剛過完四十歲的生日。

身材保持的很好，沒什么皺紋，臉上總帶著和善的笑，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寵大的。

但她的手，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掌心布滿老繭，十個指腹都因為長期泡水，模糊的看不清指紋。

這都是替我爸洗衣做飯留下的。

眼淚啪地一下掉到地上，我還沒說話，我媽先發(fā)現(xiàn)了我。

她緊張地站起身，一雙粗糙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：

“然然，你怎么哭了？是不是誰欺負你了？媽現(xiàn)在就帶你去找**......”

“不能去！”

我大聲地打斷她。

迎著我媽驚訝不安的眼神，我抿了抿唇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：

“媽，我爸他......他**了。”

“那個女人叫劉敏霞，是我爸年輕時候在黑省偷偷交往的對象?！?br>
我像失了魂一般機械地開口，將我爸和那個女人的故事一點點講給我媽。

“他們第一次認識，是在我爸下鄉(xiāng)那年?！?br>
“那年你剛懷上我，外公還沒復(fù)職，你一個人住在老平房省吃儉用，給我爸寄糧食和票據(jù)?！?br>
“他把那些糧食存下來，換成錢，給那個女人買時興的雪花膏。”

“你因為懷孕雙腿浮腫，整夜整夜睡不著覺，我爸在鄉(xiāng)下，摟著那個女人**?！?br>
“你半夜破羊水，家里沒人，一個人艱難地挪到鄰居家，下跪求他們送你去醫(yī)院。”

“我爸在鄉(xiāng)下，和那個女人......辦婚禮?！?br>
“媽，你敢相信嗎？那個女人也給我爸生了孩子，只比我小八個月?！?br>
我有些想笑，眼淚卻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
我媽整個人愣在原地，嘴唇不停哆嗦。

“怎么可能？我跟**都結(jié)婚二十年了，小半輩子都過去了，他怎么可能......”

我伸手替她擦干眼淚，繼續(xù)說：

“媽，你還記得我三歲那年，發(fā)高燒差點救不過來的事嗎？”

我媽點頭，紅透了的眼睛透出回憶：

“當然記得，那次你外公的戰(zhàn)友給我找了份工作，我正準備去面試，**火急火燎地讓人找到我，說你生病了，高燒，讓我趕緊回家?！?br>
“我回到家，看到你渾身滾燙地躺在床上，**靠在床邊，急的眼睛都紅了，一直掉眼淚?！?br>
“當時我就想，這個男人，我沒嫁錯?！?br>
說到這，我媽哽咽了一聲。

我吸吸鼻子，強忍著抽泣：

“如果我告訴你，我生病是爸故意的呢？”

“他為了讓你錯過面試，把工作讓給那個女人，故意給我洗了冷水澡，又把我**了衣服綁在院子里，吹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冷風。”

“他以為，我最多也不過就是發(fā)燒而已，卻不知道我本來就是早產(chǎn)，身子弱?！?br>
“我聽你說過，那次發(fā)燒醫(yī)生說只要再晚來一分鐘，我就沒救了?！?br>
“我爸為了那個女人，差點殺了我！”

話音落下，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了我媽，嚎啕大哭。

我生氣，生氣我爸**，騙了我和我媽二十年。

我還很心疼，心疼我、心疼我媽。

我是我媽懷胎十月生下來的，我心疼她。

哭了不知多久，外公司機忽然跑進了我家院子。

“小姐，**讓我轉(zhuǎn)告你，今晚***要以‘英雄連長’的身份去學(xué)校參加新生歡迎儀式?！?br>
“想讓我問問您，要不要現(xiàn)在就把他扣?。俊?br>
我愣了一下，這才想起。

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的時候，我爸還在外面出任務(wù)，所以根本不知道我也錄取了北大。

好啊，他不是靠我外公才得了個英雄連長嗎？

我倒是很好奇，等今晚我爸在新生歡迎儀式上，看到我和我媽坐在那女人旁邊，會是什么表情？

3

晚上的新生儀式。

我和我媽打扮低調(diào)地混入了人群，在角落里坐下。

外公年紀大了，不能受刺激，先在外面等我們。

才坐好，我就看見我爸帶著那女人和陳菲走進來。

不同于上午在我面前的怯懦，今天晚上的劉敏霞特意穿了件大紅色的羊毛大衣。

踩著一雙黑色小皮鞋，舉手投足都是一副“我不好惹”的樣子。

陳菲更是夸張，一身**連衣裙，頭上兩個亮晶晶的塑料**。

是我很想要，但我爸不肯給我買的款式。

人群中，我爸一身綠裝，雄姿英發(fā)，和我小時候羨慕的大英雄沒什么兩樣。

但他的手，卻牢牢地護著劉敏霞，時不時兩人低頭說笑。

甜蜜地我想作嘔。

校長走上臺：

“各位同學(xué)、家長，晚上好。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，來自全國各地的求學(xué)者們，通過高考，走進了我們的校園，即將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。為了讓大家對未來充滿信心，我特地邀請了前段時間被授予‘英雄連長’稱號的***同志，讓他來給大家講講他的英雄故事，大家掌聲歡迎！”

熱烈的掌聲響起。

我冷眼看著我爸站起身，親昵地和劉敏霞說了句什么。

劉敏霞嬌嗔地拍了拍他的手，讓他別鬧。

陳菲晃著他的手臂撒嬌，向周圍人示意“這是我爸爸”。

這樣的場景，我和我媽看在眼里，**一樣。

我爸衣冠楚楚地走上臺，行了個軍禮，開口：

“各位同學(xué)、老師、還有家長們好，大家晚上好。自從我獲得‘英雄連長’的稱號后，很多人都問我是不是吃了很多苦？難不難受？但我想告訴大家的是，我一點都不苦，因為真正吃苦的人不是我，而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兒?！?br>
我爸指著劉敏霞和陳菲的方向，聲情并茂：

“因為工作原因，我常常不在家，我妻子膽子小，一打雷就害怕，每次都得我抱著才能入睡?！?br>
“我女兒年紀小，總是要爸爸，我回不了家，只能把所有的津貼都寄回去給她們母女改善生活?！?br>
“就這，她們也從不怪我，每個月都給我寫信，安慰我，問我的情況?！?br>
“這種有人念叨的感覺，真好?！?br>
我扯了扯嘴角，攥緊了我**手。

難怪我爸一下大雨就要值班，哪怕是我生日。

我堵著大門，紅著眼不讓他走，說好歹陪我吃一口蛋糕，他都好幾年沒給我過生日了。

我爸瞪了我一眼，說我矯情，推開我沖進雨里。

我媽心疼地勸我：

“然然，別難過，**就是太在乎工作了?！?br>
是啊，他太在乎了，只是在乎的不是工作，而是人。

還有津貼，我緊緊攥著我**手，問她：

“媽，你那次被迫流產(chǎn)，沒保住弟弟，是因為爸說家里沒錢做手術(shù)，對不對？”

我媽張大了嘴，像在吞玻璃。

“對?！?br>
“**說，鄉(xiāng)下的爺爺奶奶生病了，他作為兒子必須得管，把所有錢都寄回家了?！?br>
“所以我們沒錢做手術(shù)，孩子、沒了。”

我媽閉上眼，好像蒼老了十歲不止。

我記得，那年我七歲，外公還在困頓中。

我媽為了給家里多攢點錢，白天上班晚上糊紙盒，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我和我爸身上。

后來她胎像不穩(wěn)，住進醫(yī)院，醫(yī)生催著交錢做手術(shù)。

十二塊，我爸當時一個月的工資。

我翻遍了整個家都沒找到。

我爸說，奶奶生病了，家里的錢都寄給她了，所以沒錢給我媽做手術(shù)。

為了這句話，我恨了我奶奶十一年。

可現(xiàn)在，我看著臺上還在侃侃而談的***，恨得眼睛都紅了。

最后，我爸清了清嗓子，視線掃過第一排臉色酡紅的劉敏霞，臉上的愛意藏都藏不住。

“最后我要說的是，愛人的支持大過于任何幫助，我很幸運，能擁有這么一個甜蜜的愛人、幸福的家庭，我的榮光永遠分你們一半！”

臺下的鼓掌聲高昂激烈。

熱鬧中，我冷笑一聲，拉著我媽站起來。

“***同志，我有個問題想問你?！?br>
“你嘴里的幸福家庭，是指第一排插足別人婚姻的劉敏霞同志？還是我身邊這位和你領(lǐng)了結(jié)婚證，被黨和**承認的沈清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