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的城中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叮叮，急促的鬧鈴聲，把陳愿從睡夢中吵醒。，唔唔，隔壁劉德柱又在打老婆。女人的哭聲悶在墻壁里，像一根鈍釘子，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鉆。三年的****，將這幾年的經(jīng)濟不知道打下去多大一節(jié)。一句話，就是沒錢給鬧的。，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。那塊水漬是去年夏天就在了，形狀像一只趴著的狗。他盯了兩年，盯出了感情。。，摁掉。屏幕上的時間是凌晨四點零七分。。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個塑料衣柜，沒了。墻壁上貼著發(fā)黃的報紙，是房東趙胖子貼的，說是“防潮”。實際上這屋子潮得墻角長蘑菇，報紙不過是遮丑。。床板咯吱響了一聲。。地板是水泥的，冬天冷得像冰塊，夏天潮得發(fā)黏?，F(xiàn)在是七月底，腳底板貼上去，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水汽。，推開一條縫。。早點攤的燈已經(jīng)亮了，油鍋里的滋滋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，混著蔥花和醬油的味道。一個老頭推著三輪車過去，車上碼著整整齊齊的青菜，菜葉上還帶著水珠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飛蛾繞著燈泡打轉(zhuǎn)，翅膀撲在塑料罩子上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啪嗒聲。。。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鞋盒。鞋盒里裝著幾樣?xùn)|西：一張照片、一個舊錢包、一根紅繩。照片是母親生前的最后一張，**是醫(yī)院的白色墻壁，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但還是在笑。，拇指不自覺地**食指指節(jié)。。里面是四百二十七塊三毛。
這是他送了整整兩周外賣攢下來的。上個月被投訴了三次，扣了一百二。上上個月撞了一個逆行的電動車，賠了五百。送外賣三個月，卡里余額從來沒過兩千。
他把錢包合上，揣進兜里。
四百二十七塊。買一束像樣的花都不夠。
母親生前最大的心愿是回一趟老家。她說老家院子里那棵棗樹，小時候她爸每年秋天都會摘棗給她吃。棗子不大，但是甜。后來她嫁到城里，再也沒回去過。
陳愿說：“媽，等我掙到錢，帶你回老家?！?br>她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三個月后她走了。
老家的棗樹還在不在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母親這輩子，連一張回老家的火車票都沒舍得買。
陳愿站起來，把照片和紅繩放回鞋盒，把鞋盒推回床底下。他去公共衛(wèi)生間洗了把臉。水龍頭出水很慢，水是涼的，帶著一股鐵銹味。鏡子裂了一條縫，把他的臉分成兩半。他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，二十三歲，眼睛里沒什么光。
回到房間，他穿上外賣騎手的工服。工服洗得發(fā)白，背后印著美團外賣的logo，那個logo的顏色已經(jīng)從橙色褪成了淡黃。拉鏈壞了，他只能用別針別住。
出門的時候，隔壁劉德柱家的門開了。劉德柱光著膀子，滿身酒氣，叼著煙往樓下走。他老婆王芳跟在后面，左眼角青了一塊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人。
劉德柱看見陳愿，吐了個煙圈：“喲，大學(xué)生，這么早出去送外賣啊？”
陳愿沒理他，往下走。
“哎，跟你說話呢?！眲⒌轮焓执钏绨颍巴砩匣貋韼臀?guī)善烤?，回頭給你錢?！?br>陳愿停下腳步。劉德柱的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指縫里全是煙垢。陳愿轉(zhuǎn)頭看了他一眼。劉德柱愣了一下，手不自覺地縮了回去。
“自己買?！标愒刚f。
他轉(zhuǎn)身下樓。
劉德柱在后面罵了一句什么，他沒聽清。
樓下，早點攤的老板娘正在炸油條。面團在油鍋里翻了個身，變得金黃酥脆?？諝饫锶怯拖愫褪[花味。老板娘看見陳愿，喊了一聲：“小陳，吃不吃油條？”
陳愿摸了摸兜里的四百二十七塊，笑了笑：“不吃了姐，趕時間?！?br>他跨上那輛電動車。車是二手的，買的時候花了八百，電池?fù)Q過一次。車頭歪著，剎車有點松，后視鏡只剩左邊一個。他擰了一下把手，電機發(fā)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嗡鳴。
電動車慢慢駛出巷子。
路燈還沒滅，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。城市還沒醒，只有外賣騎手、賣菜的，清潔工和早點攤在活動。陳愿騎著車經(jīng)過一條條空蕩蕩的街道，風(fēng)刮在臉上，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尾氣味。
他騎了四十分鐘，到了一條老街。
老街上有一家花店，是整個片區(qū)開門最早的。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正在門口修剪花枝。她看見陳愿的工服，問：“買花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看誰？”
“我媽?！?br>女人沉默了一下，手里剪子停了一瞬。她挑了幾枝白菊，包好，遞過來。陳愿掏出錢包，問：“多少錢？”
女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從他洗白的工服上掃過。她說：“二十?！?br>陳愿愣了一下。白菊的價格他查過，一枝至少十塊。他手里這把，至少六枝。
“二十不夠吧。”
“二十就夠了。”女人把花塞到他手里，“去吧?！?br>陳愿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最后他只說了兩個字：“謝謝?！彼?，這是大嬸知道他沒錢，顧意少說的。陳愿眼眶發(fā)紅。
他接過花，轉(zhuǎn)身走出兩步。
腦子里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。
“叮！”
陳愿猛地站住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店。女人已經(jīng)繼續(xù)修剪花枝，剪子在她手里發(fā)出咔嚓咔嚓的聲響，清脆，有節(jié)奏。
陳愿搖了搖頭，以為是自己聽錯了。他騎上電動車，往郊外的公墓駛?cè)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