課桌里的死老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洛到學(xué)校的時候，早自習(xí)還沒開始。，外墻的水刷石掉了好幾塊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。樓梯的鐵欄桿生了銹，扶手被無數(shù)只手摸得油亮。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——粉筆灰、汗味、早飯的包子味，還有廁所里飄出來的氨水味。，初三（二）班。他推開門的時候，教室里只有幾個人，都在埋頭抄作業(yè)或者啃包子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，把書包放下，然后拉開課桌。。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密閉的空間里悶了一整夜，腐爛發(fā)酵，變成了某種黏稠的、能粘在鼻腔里的氣味。陳洛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，旁邊的同學(xué)也聞到了，捂著鼻子扭頭看過來。。?；液谏?，手掌大小，肚子被劃開了，露出里面暗紅色的內(nèi)臟。老鼠的嘴里塞著一張紙條，紙條被血浸透了半邊，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——“欠債還錢，敢告狀就劃你的臉?！保袷怯米笫謱懙?，但陳洛知道是誰干的。王龍，除了他沒有別人。，看到這一幕，反應(yīng)各不相同。有女生尖叫了一聲，跑到窗邊干嘔。有幾個男生湊過來看熱鬧，捂著鼻子笑。有人說：“**，誰干的，太狠了?！庇腥苏f：“肯定是王龍，他昨天放話了，說要收拾這小子。”，看著那只死老鼠，沒有動。，安靜得像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的海面。他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聲音——笑聲、議論聲、腳步聲、凳子拖地的“吱呀”聲——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玻璃，模糊而遙遠。，捏住老鼠的尾巴，把它從課桌里拎出來。老鼠的身體已經(jīng)僵硬了，尾巴冰涼，像一根沾了血的繩子。他把它放在報紙上（旁邊同學(xué)的報紙），然后拿出那張紙條，展開，看完，折好，塞進口袋。，他的手沒有抖。，身后跟著黃毛和瘦猴。他穿著那件花襯衫，手里拿著一瓶汽水，吸管叼在嘴里，眼睛瞇著，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想揍他的笑。，看了一眼報紙上的死老鼠，吸了一口汽水，說：“喲，誰給你寄的快遞？要不要我?guī)湍銏缶?？?br>黃毛和瘦猴在后面笑。黃毛說：“龍哥，這老鼠還挺肥的，夠這小子吃一頓了?！笔莺镎f：“別惡心了，人家撿煙頭的，什么不吃？”
陳洛抬起頭，看著王龍。
他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甚至沒有任何表情。他就那么看著王龍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像是在看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。王龍被那個眼神看得有點不舒服，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然后啐了一口：“看什么看？不服啊？不服你打我啊?！?br>陳洛沒有說話。他慢慢地、仔細地把課桌里的東西清出來——課本、筆記本、一支圓珠筆。被老鼠血弄臟的東西，他扔進了垃圾桶。
然后他用抹布把課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抹布是藍色的，已經(jīng)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擦完之后變成了紅褐色。
他做這一切的時候，王龍就站在旁邊看著，時不時說一句風(fēng)涼話。周圍有一圈人看著，像看戲一樣。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。
早自習(xí)的鈴聲響了。班主任***走進來，腋下夾著教案，手里端著一杯茶。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，肚子鼓得像懷了六個月的孕，走路的時候喘氣聲很大。他站上講臺，掃了一眼教室，目光在陳洛的課桌那里停了一下——報紙上還攤著那只死老鼠，沒來得及扔掉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***皺著眉頭問。
陳洛站起來，把那團報紙拎起來，放在***。教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。***看到那只開膛破肚的老鼠，臉色變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“誰干的？”***的聲音提高了八度，但誰也聽得出來，那聲音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不耐煩——有人在他的地盤上搗亂了，這會給他添麻煩。
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。沒有人說話。
“陳洛，你說，誰干的？”***看著他。
陳洛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王龍。王龍正低著頭摳指甲，臉上掛著那種“你能拿我怎樣”的表情。
“王龍。”陳洛說。
“你憑什么說是王龍？有證據(jù)嗎？”王龍立刻抬起頭，聲音很大，理直氣壯得像是被冤枉的。他眨了眨眼，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，“***，你別聽他胡說，他這是想栽贓我。我跟他是有矛盾，但也不能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吧？”
黃毛附和道：“就是，龍哥今天早上跟我一起在校門口買汽水，哪有時間放老鼠？”
“對，我也看到了?！笔莺镎f。
三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陳洛沒有爭辯。他知道爭辯沒有用。他看了***一眼，***的眼神告訴他——這件事他不想管。果然，***清了清嗓子，說：“行了行了，先把老鼠扔掉，別影響上課。陳洛，你放學(xué)后來我辦公室一趟?！?br>沒有調(diào)查，沒有調(diào)監(jiān)控（學(xué)校也沒有監(jiān)控），沒有問任何一個同學(xué)。就這樣，一句話，敷衍了事。
陳洛把老鼠扔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，回來坐下。他的課桌上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，抹不干凈。
上午的四節(jié)課，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**節(jié)課下課后，陳洛去了***的辦公室。辦公室在教學(xué)樓的一樓，窗戶對著操場，陽光照進來，照在***的辦公桌上。桌上擺著一盆文竹，還有一本翻開的《故事會》。
“陳洛啊，”***靠在椅背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里轉(zhuǎn)著筆，“我也知道你委屈。但是呢，你沒有證據(jù)，我也不能隨便處分王龍。你跟王龍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，我覺得吧，你也有問題。一個巴掌拍不響嘛?！?br>一個巴掌拍不響。陳洛在心里重復(fù)了這句話。如果我扇他一巴掌，響不響？
“我的建議是，”***繼續(xù)轉(zhuǎn)筆，筆掉了，他彎腰撿起來，“你以后躲著他點，惹不起躲得起嘛。好好學(xué)習(xí)，考個好高中，離開這個學(xué)校，不就沒事了？”
“***，”陳洛終于開口了，聲音很平靜，“如果我被欺負了，學(xué)校不能保護我，那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?！?br>***的臉色變了。他放下筆，坐直了身子，用那種“過來人”的語氣說：“陳洛，你別沖動。你家庭情況特殊，**身體不好，你要是再出了什么事，她怎么辦？你要為**考慮?！?br>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陳洛頭上。他想反駁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。因為他知道***說的是對的——他不能出事，出了事母親就沒人照顧了。
他從辦公室出來，站在走廊上。操場上有人在踢球，有人在打鬧，有人在追跑，笑聲、喊聲、哨子聲響成一片。陽光很好，照在臉上暖洋洋的。
但陳洛覺得冷。
他又去了教導(dǎo)處。教導(dǎo)主任姓張，五十來歲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說話的時候總是兩手交叉放在桌上，像是在開新聞發(fā)布會。張主任聽完陳洛的陳述，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用一種既溫和又冷漠的語氣說：“同學(xué)，你說的這些我都了解了。但是呢，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——為什么他不欺負別人，只欺負你？”
陳洛愣住了。
“我也不是幫王龍說話，”張主任笑了笑，笑容在臉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，“但我當了三十年老師，見過很多這種情況。有時候，被欺負的人自己也要找找原因。你是不是性格太內(nèi)向了？是不是不合群？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讓人覺得你好欺負？你想想看。”
為什么他不欺負別人，只欺負你。
你也有問題。
一個巴掌拍不響。
陳洛站在教導(dǎo)處門口，手里拿著那張紙條（從老鼠嘴里拿出來的那張）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他想把紙條拍在張主任桌上，想問問他：紙條上寫著“敢告狀就劃你的臉”，這也是我的問題嗎？他想大聲喊出來，想讓整棟樓都聽到。
但他沒有。
他收好紙條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走廊盡頭的垃圾桶里，那只死老鼠已經(jīng)被保潔阿姨掃走了，但地板上還留著一小攤褐色的痕跡，像一塊干涸的血跡。
陳洛站在垃圾桶旁邊，低頭看著那個痕跡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：如果這個世界的規(guī)則不能保護弱者，那要這個規(guī)則有什么用？
如果拳頭比道理管用，那為什么要講道理？
如果壞人可以肆無忌憚，好人只能忍氣吞聲，那為什么要做好人？
他沒有答案。但他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他不再相信那些告訴他“忍一忍就過去了”的人了。
他回到教室，下午第一節(jié)課已經(jīng)開始。他坐回座位，課桌里的腥臭味已經(jīng)被他擦得差不多了，但他總覺得鼻子里還殘留著那種味道。
他從書包夾層里摸出那把鐵尺。鐵尺是他在舊貨市場花五塊錢買的，一頭尖，一頭鈍，鐵銹斑斑，但握在手里很沉。他摸了一下尖的那頭，扎手，有用。
他把鐵尺塞回去，拉上拉鏈。
然后他翻開課本，開始聽課。不是因為他想聽，而是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要改變規(guī)則，首先要活著。
要活著，就要忍。
但他不會一直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