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無大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鍋里的水蒸氣順著屋檐爬上去，和整條街的煙火氣攪在一起。蘇衍蹲在面館斜對過的人行道邊上，正把一塊洗得發(fā)白的絨布鋪在折疊木桌上。桌腿不太穩(wěn)，他在東南角墊了塊薄木片，剛好。，擺得太新了不像話。蘇衍的桌子是舊貨市場淘來的，桌面的漆掉得斑駁，邊角有煙頭燙過的痕跡，看起來像用了十幾年——實際上他才擺了兩年不到。絨布也舊，舊得讓人放心。，又把一個磨損的卦盤從帆布袋里取出來，調(diào)到今天的方位。動作不快，像做早操的老人。隔壁早餐鋪的老李頭端著一屜小籠包路過，瞅了一眼卦盤上密密麻麻的刻度，嘖了一聲：“你這玩意兒，我天天看也看不懂?！碧K衍笑了笑，把卦盤往旁邊挪了挪，給銅錢騰位置。老李頭走過去了，又回頭：“小蘇，吃了沒？”蘇衍說吃了。老李頭沒信，但也沒再問。。昨晚剩下的半碗面糊還在出租屋里擱著，他算過了，如果今早有兩個以上的人來問卦，早飯可以在十點后補一頓。如果只有一兩個，就挨到中午跟午飯一起。這不是窮到揭不開鍋——硯臺底下常年壓著一些銅板，是他隨時準備還給別人的零錢。他只是習慣性地精打細算。在藍星過日子，不需要太多錢，但需要對每一分錢的流向有數(shù)?！吨芤住?，封面已經(jīng)卷邊，系辭傳的那幾頁紙張薄得透光，是被手指反復摩挲出來的。他翻到雜卦傳，從頭開始看。這本書他早就背下來了，但每天開攤還是要翻一翻，像儀式。有人問他為什么總看同一本書，他說看的是字，每次看的不是同一行。，對街張記面館的布簾挑開了。老張頭端著一碗熱湯穿過街面，碗底墊著塊抹布，走得很穩(wěn)。他今年六十出頭，背有點駝，臉上的皺紋像是刻上去的，笑起來更深。他把湯放在卦攤桌角，蘇衍伸手去接，說：“老張，真不用天天送?！崩蠌堫^把抹布揣回圍裙兜里：“又不是特意給你送的。今早上多煮了一碗，不燙嘴，你趁熱?！闭f是這么說，但蘇衍知道老張頭每天早上都“多煮一碗”，已經(jīng)多煮了一年多。，不說話。老張頭也不走，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街上的人。這條街叫槐安街，名字文氣，實際上就是條老街，兩邊是低矮的居民樓，一樓改成了各種門面——面館、雜貨鋪、修鎖攤、一家總也賣不出東西的古玩店。街上的人彼此認識，誰家狗丟了，誰家孩子考上高中了，不出半天整條街都知道?！白蛲砩洗蚶状蛄税胨?，你聽見沒？”老張頭沒話找話?！奥犚娏?。”蘇衍喝完最后一口湯，把碗遞回去，“今晚上還有。你算的？天氣預報說的。”，接過碗回面館去了。蘇衍目送他穿過街面，看見張嬸在面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這邊，沖他揮了揮手。蘇衍也揮了揮，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。張嬸沒過來，但蘇衍知道，她怕他早上餓著，又怕說得太多讓他不自在。這兩口子的好是那種不會讓你覺得欠人情的好。蘇衍心里有數(shù)。他只是不太會說。，卦盤上的銅針微微偏了一個角度。蘇衍瞥了一眼——有人往這邊來了，不是來算卦的，是來找東西的。，手里攥著一把貓糧，眼眶有點紅。她家那只橘貓叫大橘，名字隨便得很，但養(yǎng)了八年，從她閨女上小學起就是家里一口子。大橘三天前自己跑出去了，劉姐以為是老樣子——春天貓愛往外跑，過兩天就回來。但這次沒回來，連每天在門口叫早的喵聲都沒了。
劉姐走到卦攤前還沒開口，蘇衍已經(jīng)放下了《周易》。他看了眼她手里的貓糧袋子，袋子是滿的。
“蘇……蘇老師，”劉姐不知道怎么稱呼他，這條街上的人叫他小蘇、小衍、衍哥兒、算卦的，什么都有，她一急就叫了老師，“你幫我看看，我家大橘，跑三天了，哪兒也找不著?！?br>蘇衍點點頭，沒說話，把三枚銅錢放進手里。他的手指很穩(wěn)，銅錢在掌心翻了一面，貼在指腹上，涼的。
“它平時常去哪兒？”
“就去巷口的垃圾桶，還有后院那棵老槐樹底下，有時候上房頂?！眲⒔阏f著又攥了攥貓糧袋子，塑料的聲響在晨光里聽上去突兀，“我都找了，沒有。你說會不會是被人抱走了？”
蘇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只是把銅錢輕輕拋在卦盤上。三枚銅錢落下，一枚正面，兩枚反面，位置偏東南。他的視線在卦盤上停了片刻，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點了三下。第二枚銅錢的落點微微壓在了巽宮的邊線上，巽為風，為入，也主老物。銅錢的反面朝上，陰爻，帶著沉降之象。
蘇衍的呼吸頓了一下。他看見了。卦象指向東南方向，距離不近。貓還在槐安街范圍內(nèi)，但已經(jīng)不在它能自己走回來的距離了。卦象里還有一層更深的——艮土之下覆著一層坤土，坤為老，艮為止。老了，停了。在一個有土的地方，不太深。
大橘不是丟了。大橘是知道自己不行了，走了。
貓老死之前會離開家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。這是貓的本能，不給主人添麻煩。大橘養(yǎng)了八年，吃劉姐家的飯，睡劉姐家閨女的枕頭，走的時候選了自己走。
蘇衍抬起眼，劉姐正盯著他的臉看，想從表情里看出點什么來。蘇衍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來。
“東南方向?！?br>“東南……”
“出了槐安街往東南走，有個舊車棚。車棚后面是塊廢地，長了幾棵槐樹，地上有枯草，草堆底下有個雨布蓋著的廢棄花盆。”蘇衍頓了頓，“你去那邊找找?！?br>他沒說貓還活著還是死了。他只說了位置。劉姐楞了一下，然后點頭，把貓糧袋子往腋下一夾，轉身就往東南方向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頭：“蘇老師，多少錢？”蘇衍擺擺手，說找到了再說。
這個“再說”跟硯臺底下的銅板是一個意思。他從來不會在事成之前收卦金。不是因為他不缺錢，而是他知道——有的卦，不值得收錢。
劉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蘇衍低頭看著卦盤上的三枚銅錢，伸手把它們一枚一枚撿起來，放回絨布上。東南方向，他說的位置不假，但他省略了一些字。艮土覆坤，是死土。巽宮偏震，是東南。大橘在廢棄花盆底下，已經(jīng)涼了。蘇衍在卦象里還看見了更具體的——大橘走的那天傍晚，下過陣雨，貓在雨停后從老槐樹跳下來，沿著墻根往東南走，走到舊車棚后面停下來，鉆進了一個倒扣的廢棄花盆底下，再沒出來。整個過程很安靜，沒有掙扎，是老死的。
他不說這些，不是因為怕劉姐難過。難過是早晚的事，他瞞不住，也不想瞞。他不說，是因為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反而讓人不肯信。他說了“東南方向，廢棄花盆底下”，劉姐到了就會發(fā)現(xiàn)大橘已經(jīng)死了。她會在舊車棚后面蹲一會兒，也許會哭。然后她會把大橘帶回去，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樹底下。這樣大橘就算回家了。
蘇衍拿起杯子喝了口水。水是涼的，茶味很淡，泡了三泡的茶葉還在杯底沉著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繼續(xù)翻書。
他不是冷漠的人。至少他自己不覺得。他只是算得太清楚，清楚到每一個選擇都像做賬——借方是告知真相的代價，貸方是不告知的代價。借方永遠大于貸方。人接受不了真相的時候，真相就是刀子。他沒必要遞刀子。
上午又來了兩個人。一個問兒子高考志愿填什么學校，蘇衍給了個大概方位，收了十塊錢。另一個問老公最近是不是有外遇，蘇衍看了一眼卦象——沒有外遇，是她老公工作壓力大，不愿意說話。他沒直說，只說“西南方向沒有異動”，收了五塊。那女人琢磨了半天“西南方向”是什么意思，最后好像琢磨出了什么，神色舒展開，走了。
快到中午，蘇衍收了攤。他把折疊桌折好靠在墻角，絨布疊得方方正正，卦盤裝進帆布袋里，銅錢用細繩串起來收好。一切和他早上擺攤時一樣井井有條。
他沒忘去劉姐家的事。
蘇衍沿著槐安街往尾走，到劉姐家門口，沒敲門。他把一個舊信封從門縫底下塞進去。信封是藥店裝票據(jù)的那種，上面沒寫字，里面是劉姐今天早上塞給他的卦金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塞進口袋的，大概是劉姐找他問卦時趁他沒注意。他沒當面退，也沒大聲說，只是把信封從門縫底下放進去，然后轉身走了。
信封里還夾了一張小紙條，上面寫了四個字：節(jié)哀。下次補上。
“下次補上”是他慣常的說法。遇到急難的人不收卦金，說“下次補上”，但下次從不提這事。硯臺底下的銅板也是這么來的——欠老張頭的卦金，壓了快一年了。老張頭從來不催，他也不提。兩個人都不提的事，就當沒發(fā)生過。
下午的槐安街比上午安靜，面館午間檔收攤了，老張頭在門口掃地。蘇衍從他身邊經(jīng)過時，他抬頭說：“劉姐家那貓，找著了?！碧K衍停了一步。老張頭繼續(xù)說：“舊車棚后面，埋在花盆底下。她哭了好一陣子，說要埋后院?！碧K衍嗯了一聲。老張頭也沒多問。
蘇衍走了幾步，回頭說：“老張，硯臺底下的錢我攢夠了，回頭給你?！?br>老張頭頭也沒抬：“不急?！?br>蘇衍回了出租屋。房間很小，書架占了半面墻，剩下的地方剛好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。桌上攤著幾本書和幾張手繪的奇門局，硯臺里還剩一點干涸的墨。他把帆布袋掛在門后，坐下。
劉姐信封里的那張紙條，他寫的時候在想什么？在想——不能直說貓死了，但可以說“節(jié)哀”?！跋麓窝a上”，這句是**慣，順手寫的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卦盤的刻度還在眼前浮著，像閉眼之后視網(wǎng)膜上殘留的光點。
蘇衍不是不會難過，是算得太清楚。他知道劉姐今晚會順著他說的話找到舊車棚，會在那里蹲一會兒，會哭。但明天，她會把大橘埋在那棵老槐樹底下，澆上水，燒一根火腿腸，說一句“回家了”。
然后她會好起來的。
蘇衍睜開眼，把桌上的奇門局收起來，翻開《周易》重新看。書頁上的字他看了無數(shù)遍，從第一次翻開到現(xiàn)在，每一頁都像舊街坊，熟悉到不需要打招呼。
今天的卦，他只漏了一點沒說。卦象上還有一個微弱的信號——艮土之下，除了坤土，還有一層薄薄的離火。離為明，也為主。大橘走之前最后一眼看的方向，不是東南。是槐安街的方向。是劉姐家的方向。
這個，他也沒說。
說不說都一樣。大橘已經(jīng)不在了，劉姐會把它接回去。剩下的事，不需要被知道。
傍晚起了風，蘇衍關窗時看了一眼窗外。東南方向的天邊壓著烏云，云層很深，有點悶雷的跡象。他想起早上跟老張頭說的那句“今晚上還有”。他說的是雨。
他沒說的是，這場雨會比昨天更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