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老莊的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總比別處低一些。，遠(yuǎn)山像一排沉默的獸脊，黑沉沉伏在田盡頭。村口那棵老槐樹生了三百年，枝葉糾纏如枯手，風(fēng)一吹，葉子嘩啦啦響，像有人躲在樹冠里翻舊賬。。，踩壞新秧，掀翻雞舍，叼走看門的狗。有時(shí)誰家門前會(huì)多一串濕漉漉的腳印，似人非人，似獸非獸，直走到窗下又憑空消失。更早幾年，還有過幾戶人家夜半聽見親人叫門，開門之后，院子里只剩一地腥氣。。。，高老莊的夜便安穩(wěn)了許多。雞不丟了，狗也不叫了，山里的東西繞著村子走。只是村人仍舊怕，且怕得更名正言順，因?yàn)閺哪且院螅謇镉辛艘粋€(gè)可以被所有人指著罵的妖怪。“豬妖強(qiáng)占高小姐。豬妖一頓吃三斗米。豬妖夜里現(xiàn)原形，獠牙比鐮刀還長。豬妖看誰家姑娘多看一眼，誰家就得燒三炷香?！保耖芟聮熘谋?，明亮，尖利，凍人。高家大門外常有膽大的孩童探頭，想看看傳說里的豬妖究竟生得怎樣丑惡?？伤麄兠炕刂豢匆姾髲N門檻上坐著一個(gè)肥大的漢子，袒著肚皮，捧著一只粗瓷碗，吃得滿嘴油光。，鼻子塌，肩膀?qū)挼孟癜虢貕ΑＨ糁豢茨?，確實(shí)不像個(gè)能寫進(jìn)好故事里的人。他吃飯時(shí)聲音很響，筷子敲碗，湯汁四濺，嘴里還不干不凈地抱怨：“鹽又少了。高老頭，你家廚娘是不是把鹽當(dāng)銀子使？”，氣得胡子亂抖，卻不敢出來罵。他怕這個(gè)女婿，也怕這女婿哪天真走了。
豬剛鬣把最后一塊燒肉塞進(jìn)嘴里，嚼了兩下，忽然停住。
院墻外有風(fēng)。
風(fēng)從西邊來，帶著馬汗味、僧衣上的塵味，還有一縷說不清的金鐵冷氣。那股冷氣很細(xì)，像針尖，在他心口最舊的一塊傷疤上輕輕一挑。
他低頭看碗。
碗里殘湯微微蕩開，映出一張毛臉雷公嘴。
那張臉太熟了。
熟到他一瞬間忘了自己嘴里還**肉，忘了他已不是天河上披甲執(zhí)兵的天蓬元帥，忘了這院中有雞鴨，有柴火，有高小姐掛在窗下的白綾，忘了人間這許多年用來裹住他的所有污泥。
那張臉曾在五行山下仰天大笑。
也曾在天河倒影里滿身是血。
豬剛鬣慢慢咽下那口肉。肉已經(jīng)冷了，貼著喉嚨往下墜，像一塊石頭。
院外響起高太公驚慌的聲音：“長老，長老救命??！那妖怪就在后院！”
另一個(gè)聲音溫和清澈，像新雪落在古寺鐘上：“施主莫怕。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，往西天拜佛求經(jīng)，途經(jīng)貴莊，若有妖邪擾民，自當(dāng)勸化。”
豬剛鬣笑了。
他笑起來很難看，嘴角一咧，露出白森森的牙。旁邊的丫鬟嚇得差點(diǎn)摔了盆，他卻懶洋洋抹了抹嘴，站起身。
“勸化？”
他把粗瓷碗往灶臺(tái)上一擱，碗底撞出一聲脆響。
“這年頭，連吃飯都有人要管了?！?br>他拖著步子往前院去。走到垂花門邊時(shí)，腳下忽然踢到什么東西。那是一只半死的黑蛇，身上還纏著一張黃符，蛇眼里泛著人的怨毒。
豬剛鬣低頭看它。
黑蛇吐信，發(fā)出細(xì)細(xì)的人聲：“天蓬，你藏不了多久了。”
豬剛鬣抬腳踩下去。
啪。
蛇骨碎成一線黑水，滲進(jìn)青磚縫里。
他用鞋底蹭了蹭地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“叫錯(cuò)了?！?br>他低聲說。
“這里沒有天蓬，只有一頭豬。”
前院燈火大亮。
高太公領(lǐng)著一個(gè)白凈和尚站在階下。和尚眉眼端正，神情有一種近乎固執(zhí)的慈悲，仿佛世間所有刀兵血火在他眼里都該有個(gè)因果，也該有個(gè)回頭岸。他身旁立著一匹白馬，馬眼烏沉，靜得不像**。
白馬旁邊，蹲著一個(gè)猴子。
那猴子穿虎皮裙，頭戴金箍，肩上扛著一根鐵棒，正斜著眼看他。
火光照在猴子的臉上，一寸寸亮起來。
豬剛鬣站在門檻里，忽然覺得天地之間安靜得可怕。所有雞鳴犬吠、婦人低泣、村人喘息，都遠(yuǎn)了。只剩那個(gè)猴子的眼睛。
孫悟空的眼睛不是這樣的。
孫悟空的眼睛里有火。那火不是煉丹爐里燒出來的，也不是雷霆劈出來的，是天地之間第一只不肯跪的野東西，生來就有的光。那雙眼看神仙，像看泥塑；看**，像看山石；看死亡，也像看一壇還沒喝完的酒。
眼前這猴子的眼睛也亮。
可那亮像井。
深，冷，能照見人心，卻照不見自己。
猴子咧嘴一笑：“妖怪，聽說你占了人家閨女？”
豬剛鬣盯著他，慢慢把臉上的怔意收起來。他先是眨了眨眼，然后堆出一副憊懶又下流的笑，挺著肚子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占了又怎樣？沒占又怎樣？你這弼馬溫，管得倒寬?！?br>“弼馬溫”三字一出，空氣微微一緊。
高太公聽不懂。唐僧皺眉。白馬低下了頭。
猴子臉上的笑卻停了半寸。
真正的孫悟空若聽見這三個(gè)字，要么暴跳如雷，要么揚(yáng)棍就打，要么笑得比罵他的人還兇?？蛇@猴子只是停了一停，那停頓極短，短到凡人看不出來。
豬剛鬣看出來了。
他心里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一寸。
猴子舉起鐵棒，聲音仍舊尖利：“找打！”
豬剛鬣哈哈大笑，笑得滿院燈火都晃了晃。
“來啊，猴哥?！?br>他把“猴哥”兩個(gè)字咬得很輕，很舊，像從一座墳前揀起來的稱呼。
“讓我看看，你到底有幾分本事?！?br>高家院中的風(fēng)忽然大了。
柴門砰然關(guān)上，燈燭齊齊向西伏倒。唐僧退了一步，合掌念佛。高太公連滾帶爬躲到柱后，滿院仆婦尖叫。
豬剛鬣伸手一招，后院**里轟然裂開。一柄九齒釘耙破土而出，帶著泥、血、銹和某種不該屬于凡間的寒光，落進(jìn)他掌心。
那一瞬間，他不像豬妖。
像一位從舊天河里爬出來的敗將。
但也只是一瞬間。
下一刻，他又咧開嘴，嬉皮笑臉地晃了晃釘耙。
“小和尚，你看好了。今日不是老豬欺負(fù)猴，是猴先欺負(fù)老豬?！?br>猴子縱身而起，金箍棒撕開夜風(fēng)。
棒影落下時(shí)，豬剛鬣聞見一股淡淡的檀香。
不是花果山的草木氣。
不是水簾洞的潮濕石味。
是靈山香火，沉而冷，像壓在死人舌根上的一片金。
豬剛鬣抬耙相迎。
金鐵相撞的一剎那，他在刺目的火星里，看見五百年前天河倒映出的那一幕：一只猴子跪在佛掌下，頭顱低垂，金甲碎裂，血從耳后流到指尖。
而天上所有**都在笑。
他手腕一沉，故意慢了半拍。
金箍棒擦著他的肩砸下，轟然打碎半面墻。
豬剛鬣順勢(shì)滾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四蹄朝天似的叫起來：
“哎喲！猴哥饒命！老豬認(rèn)輸，老豬認(rèn)輸！”
滿院人都松了口氣。
只有那猴子站在破墻邊，看著地上打滾的豬剛鬣，眼睛里沒有勝利的得意。
他聽見了。
剛才兵器相交時(shí)，豬剛鬣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“你不是他?！?br>夜風(fēng)從高老莊上空刮過，卷起墻灰，吹滅了三盞燈。
豬剛鬣躺在塵土里，抱著肚子哼哼唧唧，像個(gè)真正惜命怕死的妖怪。可他的眼睛越過猴子的肩，看向天邊那輪蒼白的月。
月色冷得像廣寒宮里的舊燈。
他忽然很想笑，也很想吐。
原來戲已經(jīng)唱到這里了。
原來他們終于把死人，也帶上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