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重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入目是爺爺家那面斑駁的土墻。墻皮被灶煙熏得發(fā)黑，幾道裂紋從房梁一直延伸到墻角，縫隙里塞著舊報紙，被風(fēng)吹得簌簌作響。。。低矮的房梁、糊著黃泥的土灶、灶臺上那口豁了邊的鐵鍋，這是爺爺家的老屋，上輩子早在九幾年就拆了。，自己明明在醫(yī)院的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，怎么到了這里？“哥哥，我怕?！?。，看見妹妹陳小蕓縮在他身側(cè)，小臉凍得通紅，兩只眼睛紅腫著，顯然是剛哭過。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棉絮。，陳東升的心臟猛地一抽。。，母親李秀蘭坐在炕沿上，頭發(fā)還是烏黑的，臉上雖然憔悴，但顯得那么年輕。，臘月初八。，剛過。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(jìn)他的記憶深處。陳東升深吸一口氣，肺里灌進(jìn)冰冷刺骨的空氣，混雜著灶間殘留的紙錢焦糊味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緩緩攥緊拳頭。
屋里坐滿了人。
爺爺陳有田坐在正中的條凳上，手里捏著煙袋鍋?zhàn)樱舌舌爻橹禑煛?br>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，一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屋里眾人，最后落在陳東升母子身上，不帶任何溫度。
幾個叔叔各自占據(jù)了屋里的位置。二叔***坐在靠門的地方，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，不緊不慢地喝著水。
三叔陳建軍蹲在墻角，悶頭不吭聲。四叔陳建業(yè)最年輕，倚在門框上，嘴角盡力壓住。
一屋子人，沒有一個看向陳東升這邊的。
除了大姑陳秀蘭她坐在母親旁邊，輕輕握著母親的手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陳東升記得這個大姑，上輩子唯一替他家說過幾句話的人，后來被爺爺罵了一頓，再也不敢上門。
“行了，人都到齊了?！?br>爺爺陳有田把煙袋鍋?zhàn)釉谛卓牧丝模迩迳ぷ樱?br>“老大走了，這個家不能散。今天把話說清楚，該定的都定下來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篤定，沒有商量的余地，就是通知一聲。
“老二家的東林念書多、腦子活，頂替他大伯進(jìn)廠，就這么定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，屋里靜了一瞬。
陳東升看見二叔***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了一下，嘴角微微一翹，又很快壓下去。
二嬸在門外聽見這話，腳步都輕快幾分，忙不迭地探進(jìn)半個身子來。
“爹放心。”
二叔放下搪瓷缸子，滿臉堆笑：
“東林進(jìn)了廠，第一個月工資就孝敬您?！?br>說著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化肥廠的招工登記表上。
那表就擱在爺爺手邊，皺巴巴的，邊角都磨毛了。那是父親在廠里干了二十年換來的鐵飯碗。如今父親****，這份用命換來的表格，已經(jīng)被他們當(dāng)成自己的了。
二叔的手迫不及待的伸過去。
爺爺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語氣平淡：
“老四的事也得辦了。老大那個補(bǔ)償金，大頭給老四當(dāng)彩禮，剩下的……”
“爹！”
四叔陳建業(yè)眼睛一亮，整個人從門框上彈起來：
“那錢廠子里啥時候給?。棵饺四沁叴叩镁o，再不送彩禮，人家姑娘可就。”
“催什么催，有爹在，還能黃了不成？”
二叔笑著罵了他一句，手繼續(xù)伸向那張表。
母親李秀蘭的頭垂得更低了。她的肩膀微微顫抖，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，一個女人家，沒什么說話的資格。
妹妹陳小蕓攥著他衣角的手更緊了，小身子往他身后縮了縮。
滿屋子的人，沒有人看她們娘仨一眼，甚至沒有人提一句“老大走了，他媳婦孩子咋辦”。
就好像她們不存在。
陳東升忽然笑了，他想起了上輩子。
上輩子，他也是坐在這個位置。爺爺宣布把工作給二叔家的陳東林，他低著頭不說話，想著家和萬事興，想著父親的喪事剛辦完，不想再鬧。
結(jié)果呢？陳東林進(jìn)了廠，沒兩年就靠著化肥廠的關(guān)系發(fā)了家，而他娘倆守著兩畝薄田，母親沒日沒夜地下地干活，熬壞身子，不到五十歲就走了。
妹妹陳小蕓供不起學(xué)費(fèi)，初中沒念完就輟了學(xué)，十八歲嫁了個大她十歲的男人，換了一筆彩禮給他娶媳婦。
而他呢？在外漂泊半生，起早貪黑地打工，倒是掙下一筆家業(yè)，但也算孤苦一生。
這就是他上輩子換來的一句“家和萬事興”。
陳東升緩緩站起身來。
他這一動，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“東升，你干啥？”
大姑陳秀蘭最先注意到他的動作，眼神里帶著擔(dān)憂。
二叔的手已經(jīng)碰到那張表格。他的手指捏住了紙角，正要往懷里收。
“我爹的職位?！?br>陳東升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：
“我自己頂。誰也別想搶?！?br>屋里安靜一瞬。
針落可聞。
所有人都像是沒聽清似的，怔怔地看著他。二叔的手僵在半空中，那張表格捏在指間，忘了收回去。
四叔張著嘴，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斂下去。三叔蹲在墻角抬起頭，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你說啥？”
爺爺陳有田的煙袋鍋?zhàn)油Ｔ诎肟?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陳東升迎上他的目光，一字一頓：
“我說，我爹的工作，我自己頂?！?br>“胡鬧！”
爺爺一掌拍在桌上，搪瓷缸子跳了一下，茶水濺出來灑在桌面上：
“你毛都沒長齊，你頂什么頂？化肥廠是你想去就能去的？”
“就是！”
四叔陳建業(yè)搶著附和，他急得臉都紅了，工作給了誰，他不管，但那筆補(bǔ)償金可是眼看著他娶媳婦的希望：
“東升，你才多大？十八歲的娃娃，進(jìn)廠能干啥？你二叔家東林念過高中，比你合適得多！”
三叔蹲在墻角，悶聲悶氣地補(bǔ)一句：
“別不懂事?！?br>二叔倒是沒急著說話。他把那張表格不緊不慢地收進(jìn)懷里，上下打量陳東升一眼，目光里帶著輕蔑。他嘆了口氣，語氣很是寬厚：
“東升啊，二叔知道，你爹剛走，你心里難受?？杉依锏氖?，得按規(guī)矩來。你爺爺這么安排，都是為了你們好。”
“為了我們好？”陳東升笑了。
他笑得二叔心里莫名一突。
“東林是高中生，念書多，腦子活?！?br>陳東升的聲音不急不緩：
“所以我爹的工作就該給他？我爹在廠里干了二十年，車間主任都說了，這工作是頂替我爹留給我的。廠里有**，優(yōu)先安排職工子女。二叔，你倒是說說，這職工子女，指的是我還是陳東林？”
二叔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侄子，今天居然敢這么頂撞。而且還說得有理有據(jù)，讓他一時接不上話。
“有你說話的份嗎？”
爺爺陳有田沉下臉來：
“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！你爹沒了，我是你爺爺，我說話就是規(guī)矩！”
“規(guī)矩？”
陳東升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這個上輩子讓他家破人亡的好爺爺：
“那我倒要問問，按規(guī)矩，長子長孫頂門戶，我爹沒了，我陳東升就是他這一房的頂梁柱。我爹的工作、我爹的補(bǔ)償金，哪一條按規(guī)矩不該歸我娘倆？爺爺，您倒是給我說清楚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還有二叔?！?br>陳東升沒給他說話的機(jī)會，目光轉(zhuǎn)向二叔***：
“你說東林念書多，他念高中的學(xué)費(fèi)是誰出的？是我爹。我爹供他念書，供完了，他畢業(yè)了，我爹的工作還得給他，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？我爹欠他的？”
二叔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：“陳東升，你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“到底是誰不要臉？”
陳東升一步不讓：
“我爹頭七剛過，你們就把他的東西分得一干二凈。工作給二叔家，錢給四叔娶媳婦，那我們娘仨呢？我娘身體不好，小蕓還在上學(xué)，你們誰問過一句？”
沒有人答話。
母親李秀蘭抬起頭來，滿臉淚痕地看著兒子，她從沒見過兒子這樣說話，把那些年她憋在心里不敢說的話全說出來了。
“爹……”
大姑陳秀蘭紅了眼眶，剛要開口，就被爺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夠了！”
爺爺陳有田霍地站起來，煙袋鍋?zhàn)又刂氐乜脑谧姥厣希?br>“陳東升，你今天吃了豹子膽了？你爹活著的時候都不敢這么跟我說話！工作的事我說了算，你再鬧，就給我滾出去！”
陳東升看著他氣得發(fā)青的臉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上輩子他怕這個爺爺。從小到大家里人都怕他，他說一不二，誰都不敢違拗。所以母親忍氣吞聲，妹妹被耽誤了一生，他自己漂泊半輩子。
可如今他重活一世，這條命是撿來的，他憑什么還怕？
“不用您趕?！?br>陳東升轉(zhuǎn)過身，朝里屋走去：
“我自己走?！?br>“東升！”大姑叫了一聲。
他沒回頭。
里屋是廚房，陳東升拿起菜刀，刀是父親生前用的那把，刃口磨得發(fā)白，刀柄被手汗浸得油亮。
他拎著刀走出來的時候，滿屋子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四叔陳建業(yè)嚇得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門框上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：
“陳東升你瘋了！你要干啥！”
三叔從墻角站起來，臉上頭一回露出緊張的神色。
二叔下意識地往爺爺身后躲躲。
妹妹陳小蕓嚇得小臉煞白，母親李秀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：
“東升！別做傻事！”
陳東升沒有掙開母親的手。他只是平靜地走到桌邊，看著滿屋子面色如土的親戚，看著那個端坐正中的爺爺，然后猛地舉起菜刀。
一刀！
刀刃劈進(jìn)桌上那只豬頭，卡在骨頭縫里。豬頭上的肥肉顫了顫，湯汁濺出來，灑在桌上。
滿屋死寂。
“我今天只說這一次”
陳東升的聲音不高：
“誰讓我家過不下去，我就跟他拼命?！?br>他松開刀柄，從二叔手里拿過那張表格，小心地揣進(jìn)懷里。然后他彎腰，一手拉起母親，一手牽起妹妹。
“娘，小蕓，咱們走。”
母親愣愣地看著他，像是看一個陌生人。但她什么都沒說，只是擦擦眼淚，攥緊他的手。
妹妹陳小蕓緊緊抱住他的胳膊，小臉埋進(jìn)他的袖子里，渾身發(fā)抖。
陳東升帶著娘倆，一腳踹開虛掩的屋門。
臘月的冷風(fēng)呼地灌進(jìn)來，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幾晃。門外的天色已經(jīng)暗下來了，大雪還在下，院子里積了半尺厚的雪，白茫茫一片。
沒有人追出來。
身后傳來爺爺暴怒的吼聲：
“反了！真是反了！陳東升你給我回來！”
然后是二叔尖利的嗓音：
“爹你看他！這樣的侄子我***可不敢認(rèn)！”
四叔追出來兩步，扯著嗓子喊：
“陳東升你給我站??！”
陳東升沒有回頭。
他牽著母親和妹妹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陳家老宅的院子，走進(jìn)漫天大雪里。腳下的雪吱嘎吱嘎地響，身后那些叫罵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最后被風(fēng)雪吞沒了。
從村東頭到自家的土坯房，不過一里地，走了很久。母親一路上沒說話，只是偶爾抬手擦一下眼睛。
到了家門口，陳東升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。
屋里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。土炕冷冰冰的，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，墻角的煤堆只剩薄薄一層碎末。
母親李秀蘭進(jìn)了屋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扶著墻才站穩(wěn)。她今天哭了太多，又被冷風(fēng)吹了一路，本來就不好的身板更是架不住。
“娘，您先歇著?！?br>陳東升把她扶到炕上坐下，又把家里僅剩的一條棉被給她蓋上。
爹是家里唯一的鐵飯碗，日子卻過成這樣。
工資大半都供養(yǎng)那些白眼狼了。
妹妹陳小蕓蹲在灶前，想生火，可翻了半天只找到幾根引火柴，煤**里空空如也。她抬起頭來，眼眶又紅了：
“哥，咱家沒煤了……”
陳東升摸摸她的頭，聲音緩和下來：
“別怕，哥明天就去化肥廠。煤會有的，糧食也會有的?！?br>他把懷里的登記表掏出來，在昏黃的油燈下展開。
陳東升把表格小心翼翼地壓在枕頭底下，然后走到灶前，蹲下身來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妹妹身上。
“小蕓，用剩下的引火柴先燒一鍋水。今晚湊合一宿，明天就有辦法了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靜篤定。
明天。
明天他就去化肥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