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塵煙火。
殿門半掩，透過縫隙可見內(nèi)里金身佛像，佛前長明燈幽幽搖曳，昏黃微光落在斑駁的佛衣紋路之上，靜謐肅穆，自帶隔絕亂世的清冷氣場。
阿塵站在庭院之中，下意識攥緊了身上破爛的**。山野乞丐，滿身泥污，站在這清雅恢弘的古寺里，如同淤泥中的螻蟻，卑微又突兀。
腳步聲自殿側(cè)回廊緩緩傳來，輕緩沉穩(wěn)，不帶半分塵俗氣息。
一名僧人緩步走來，身著素色粗布僧衣，衣料洗得發(fā)白，邊角平整無褶。他身形清挺修長，眉目溫潤清俊，眉眼間不染煙火，不染殺伐。墨色發(fā)絲盡數(shù)束入僧帽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，面容白皙干凈，不見風(fēng)霜塵土，唯有一雙眼眸，澄澈如山間寒泉，深處卻藏著化不開的沉郁。
僧人法號了塵，是這靜安寺唯一留守的僧人。古寺原有僧侶三十余人，戰(zhàn)亂四起后，有的下山云游，有的遭兵禍殞命，最后只剩他一人，獨(dú)守空山古剎。
了塵停在阿塵身前三步之外，目光平靜地落在少年滿身泥污的身上，沒有鄙夷，沒有嫌棄，唯有淡淡的悲憫。
“施主何來？”他的聲音清冽溫潤，如同山澗流水，撫平了山間凜冽的寒意。
阿塵垂下頭，烏黑雜亂的發(fā)絲遮住眉眼，沙啞干澀的嗓音帶著長久未說話的滯澀：“路上……死人太多，我想找個(gè)地方，躲一躲寒風(fēng)?！?br>“亂世行路，皆是浮萍?！绷藟m微微頷首，目光掃過少年流血的腳掌、嶙峋的肩頭，語氣平和，“寺中雖清苦，尚有薄粥、草席。施主若不嫌棄，可暫住此處?！?br>阿塵猛地抬頭，渾濁的眼眸里驟然亮起一點(diǎn)微弱的光，那是絕境之中渴求生機(jī)的希冀。他常年見慣世人的冷漠、兵匪的殘暴，從未有人對他這般溫和寬容。
“大師……不收錢財(cái)？”他怯生生地問，語氣里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“佛門之地，不收銀兩，只渡有緣之人?！绷藟m側(cè)身退讓，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勢，指尖干凈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“隨我來。西廂房尚有空置偏房，可避風(fēng)寒?！?br>阿塵遲疑片刻，終究抵不過暖意的**，拖著傷痕累累的腳掌，小心翼翼地跟在僧人身后。
回廊依山而建，青瓦覆頂，朱漆廊柱，廊下懸掛著褪色的素色紗燈。廊壁嵌著青石板，板上刻著前朝**，筆鋒雋永，刻痕幽深。廊外鑿一方石池，池水澄澈見底，枯荷斜立水面，殘葉泛黃，枯莖彎折，透著清冷蕭瑟的禪意。
繞過大雄寶殿，后方是一處雅致院落，名為靜心院。院中栽著幾株寒竹，竹竿青翠挺拔，竹葉簌簌作響。青石砌成的花壇里，殘留著晚秋枯萎的白菊，枯瓣零落，暗生寂寥。西廂房皆是原木房門，紙窗素雅，窗欞雕刻著簡單的回字紋，簡潔古樸，不染奢華。
了塵推開最西側(cè)一間偏房的木門，木門開合發(fā)出低沉柔和的吱呀聲。屋內(nèi)陳設(shè)極簡，一方木板硬板床，一床洗得泛白的粗布薄被，一張老舊木桌，兩把素色木椅，地面清掃得一塵不染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竹香。
“今夜你便住在此處?！绷藟m轉(zhuǎn)身看向阿塵，語氣溫和，“屋后有山泉，可洗漱。晚膳我會(huì)送來，切記，寺中東側(cè)藏經(jīng)閣、后方禪房，不可擅自踏入?！?br>阿塵連忙點(diǎn)頭，笨拙地躬身行禮：“我記住了，多謝大師?！?br>了塵微微頷首，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緩步離開。素色僧衣穿過竹影，背影清孤，融入朦朧山霧之中，如同不染塵俗的山間孤云。
屋內(nèi)安靜下來，唯有窗外竹風(fēng)輕響。阿塵緩緩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，緊繃多日的身體驟然放松，疲憊如潮水般席卷而來。他望向窗外金黃的銀杏、青翠的寒竹，望向遠(yuǎn)處恢弘典雅的殿宇，心底生出一絲荒唐的奢望。
或許，這座藏在亂世深山里的古寺，能成為他永久的避風(fēng)港。
彼時(shí)的少年尚且不知，這片看似無塵的凈土之下，早已暗藏血色殺機(jī)；這溫潤慈悲的僧人眼底，藏著染滿鮮血的過往。亂世從無永恒安穩(wěn)，人間難得長久慈悲，所有溫柔饋贈(zèng)，終究皆是轉(zhuǎn)瞬泡影。
古寺朝夕，人語溫言
往后十日，阿塵便留在了靜安寺中。
古寺與世隔絕，無車馬喧囂，無殺伐哭喊，日子平靜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