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家庭。
父親沈國華，五十五歲。原是市棉紡廠車間主任，廠子黃了那年他四十一，買斷工齡拿了六萬塊。之后在物業(yè)公司干過保安，在倉庫當過***，現(xiàn)在是一家大型超市的夜班理貨員。一個月三千二，含兩百塊夜班補貼。
母親唐秀英，五十二歲。在小區(qū)東門外的早市擺攤賣菜。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去**市場拿貨，下午兩三點收攤。掙多掙少看天，刮風下雨就歇，一個月平均到手兩千左右。
日子本來就是這樣過的。不好，但也不算壞。至少一家三口擠在這五十八平里頭，冬天暖氣管子雖然老響但還能熱乎，窗戶雖然漏風但糊上塑料布也能湊合。
直到半年前，地鐵五號線的規(guī)劃圖貼了出來。
一條紅色粗線從城南劃到城北，途經(jīng)瑞和小區(qū)東側(cè)。規(guī)劃圖上，小區(qū)被框在一個鮮紅的圈里，旁邊印著三個字：瑞和站。
消息傳開那天，整個小區(qū)跟過年似的。
二十年沒人搭理的角落突然涌進來一批批看房的中介，樓道里貼滿了“高價**拆遷指標房”的小廣告。菜市場上張嬸逢人就講：“我那房子買的時候八萬，現(xiàn)在要賠一百八！翻了二十多倍?。　?br>所有人都在笑。所有人都在算賬。
只有我家，像一顆被潮水漏掉的石頭，靜靜地擱在岸上。
先是樓組長來登記住戶信息時，對著我家的戶型圖反復量了三回。然后是規(guī)劃部門的工程師，背著儀器在我家廚房窗戶外面架了半天。
父親跑了三趟指揮部，前兩次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樣——“等正式通知”。第三次，接待他的人翻了翻臺賬，說：“你們家這個情況有點特殊。再等等吧?！?br>再等等。
等來的就是今天這張通知。
一百八十萬。
整整齊齊印在每家每戶的門牌號后面，像排著隊的士兵，像敲在桌上的判決書。
只有我家301的后面，一片空白。
白得晃眼。
通知貼出來第二天一大早，小區(qū)空地上搭起了藍色臨時帳篷。補償協(xié)議簽署點。
長隊從帳篷入口排到了小花園拐角，人人滿面紅光，手里攥著***和房產(chǎn)證。工作人員的嗓子從早喊到晚：“下一位！證件帶齊了沒有！”
我站在三樓走廊上，看著下面那條長龍。
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帳篷，出來時腳步都輕了幾斤。有的當場打電話報喜，有的蹲在路邊抽煙，狠狠吸一口，笑得滿臉褶子。
張嬸簽完走出來，一只手揮著協(xié)議書，一只手摟住張叔的胳膊：“老張！成了！一百八??！****蓋了章的！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！”
張叔樂得嘴都合不上，連說：“先別聲張，先別聲張?！?br>嘴上說著不張揚，聲音大得三棟樓都聽見。
到了下午，簽過字的老鄰居們?nèi)齼蓛傻鼐墼诨▔吷狭奶?。誰家準備買學區(qū)房，誰家打算換輛車，誰家兒子正好結(jié)婚能添一筆。所有的話題都圍著那六個零打轉(zhuǎn)。
陳叔簽完字出來找我父親。
父親站在樓門口的老香樟樹底下，背靠著樹干。
陳叔遞了根煙過去：“老沈，去問了？”
“問了。”
“怎么說？”
“廚房飄窗凸出零點六米，擋了電纜管廊?！?br>陳叔瞪大眼：“零點六米？就這事？大不了把飄窗拆了不就得了？這不明擺著卡人嗎？”
“人家說了，紅線是規(guī)劃院畫的?！?br>“操?！标愂灏褵燁^扔在地上踩滅，“老沈，你得去爭取。這不像話。一棟樓就你一家不賠，傳出去多難聽?！?br>父親沒接話，慢慢把煙夾到耳朵上。
陳叔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想辦法，?。看蠡飪簬资昀相従恿?，能幫的我?guī)??！?br>說完搖了搖頭走了。
父親一個人站在樹底下。太陽從枝葉的間隙漏下來，把他的影子切得碎碎的。
帳篷那邊又發(fā)出一陣笑聲。
父親看了一會兒，等笑聲散了，獨自慢慢走了過去。
我在三樓趴著窗戶看。
他彎著腰，隔著桌子跟里面的工作人員說話。他用手指著通知上的條款，點一下，再點一下。
對面的人搖頭。
父親又說了幾句，語速好像加快了。
對面的人還是搖頭。
然后對面的人把手指戳在規(guī)劃圖上某個位置，往前推了推，表情很客氣，意思很明確。
父親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