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何偉，今年35歲，在一家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廠做中層，年薪五十萬，有房有車。
在同事眼里，我是個沒爹沒**孤兒。其實我有家，就在這個城市的城南老破小里。但我已經(jīng)十年沒回去了。
因為那個家里，住著一個我恨入骨髓的女人——我的后媽，陳桂芳。
二十年前，她進門的第一天，就把我親**遺像扣在了桌子上，把我從溫暖的臥室趕到了只有三平米的陽臺雜物間。她霸占了我爹的工資卡，把家里隔成群租房，讓我吃咸菜，逼我爹跟親戚斷交。在我心里，她就是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，把我那個老實巴交的爹吃得骨頭渣都不剩。
直到昨天，社區(qū)那個劉大媽給我打電話，說：“何偉，你那個后媽快不行了。她縮在你當年住的那個陽臺里，都要咽氣了，手里還死死攥著個東西，說誰也不給，非要等你來?！?br>我本不想去。但想到那房子是我爹留下的，不能便宜了這個外姓人。
我推開那扇虛掩的門，捂著鼻子走進了那個充滿腐爛氣息的陽臺。那個曾經(jīng)不可一世的潑婦，此刻瘦得像把枯柴，縮在一堆廢紙殼里。
她看見我，沒求救，而是顫抖著從貼身那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背心里，剪出來一張帶著體溫的***。
“拿著……”她的聲音像風箱一樣破爛，“兩百……萬……夠不夠……你娶媳婦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一個靠撿垃圾和收房租過日子的老**，哪來的兩百萬？
直到我翻開床底下那個發(fā)霉的小學生作業(yè)本，看清上面的第一行字，我才覺得，天塌了。
秋天，雨下得特別大。
那年我12歲，剛給我親媽辦完喪事不到三個月。家里的白布還沒撤干凈，我爹何志剛就領(lǐng)回來一個女人。
那女人就是陳桂芳。
她進門的時候，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的確良襯衫，腋下夾著個花布包袱，頭發(fā)燙得像個雞窩，一臉的橫肉。腳上的皮鞋沾滿了泥，踩在我媽剛擦過的地板上，一步一個泥印子。
“老何，這就是你家??？”陳桂芳大嗓門一喊，震得屋頂灰都往下掉，“咋這么暗呢？一股子霉味?！?br>何志剛，我那個老實巴交的爹，此刻正縮著脖子，一臉討好地給她拿拖鞋：“桂芳，那啥，家里還沒收拾，你別嫌棄?！?br>我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，懷里緊緊抱著我**黑白遺像，死死地瞪著這個闖進來的女人。
陳桂芳換了鞋，眼珠子骨碌碌轉(zhuǎn)了一圈，目光落在了我身上，或者說，落在了我懷里的遺像上。
“哎喲，這咋還擺著死人相片呢？”陳桂芳眉頭一皺，幾步走過來，一把從我懷里搶過遺像，“啪”地一聲扣在了飯桌上。
“晦氣！這以后日子還過不過了？老何，趕緊收起來！以后這個家我說了算，別讓死人占著活人的地兒！”
我當時腦子“轟”的一聲，像被人打了一悶棍。那是我媽啊！
“你干什么！”我像頭小狼崽子一樣撲上去，想把照片搶回來，“這是我家！你滾！”
“嘿！這小兔崽子還挺橫！”陳桂芳反手抄起門后的掃帚疙瘩，照著我的后背就是一下。
“啪！”
那一下打得結(jié)結(jié)實實，疼得我眼淚瞬間飆了出來。
“哭！哭喪給誰看！”陳桂芳叉著腰，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，“老何，你也不管管？這么大的孩子一點規(guī)矩不懂，以后走上社會那是吃虧的料！既然喊我一聲姨，我就得替你管管！”
我捂著背，看向我爹。
何志剛蹲在門口抽煙，煙霧繚繞里，我看不太清他的臉。他聽見動靜，身子抖了一下，卻沒回頭，只是低聲下氣地說：“桂芳，孩子還小，剛沒娘……”
“沒娘怎么了？沒娘就無法無天了？”陳桂芳不依不饒，“我告訴你何志剛，我進門了，這個家就得按我的規(guī)矩來！”
當晚，陳桂芳就開始立她的“規(guī)矩”。
兩室一廳的房子，主臥是爹媽以前住的，次臥是我的。
吃晚飯的時候，陳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指著次臥的門說：“這間房，明天騰出來?！?br>“騰出來？那我睡哪？”我愣住了。
“我看陽臺那個雜物間就挺好。”陳桂芳嘴里嚼著大蔥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把那些破爛扔了，給你搭個板床。反正你瘦，占地兒少?！?br>“那是放煤球的地方！”我尖叫起來，“那是露天的！”
“封上不就行了？”陳桂芳白了我一眼，“現(xiàn)在廠里效益不好，這一間房租出去，一個月能收八十塊錢呢！你知道八十塊能買多少面粉嗎？敗家玩意兒！”
我求助地看向我爹：“爸……我不去陽臺……冬天會凍死的……”
何志剛夾著煙的手在抖，他看了看兇神惡煞的陳桂芳，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的我，最后嘆了口氣，把煙**按滅在碗底。
“小偉啊……聽你姨的吧?！焙沃緞偟穆曇粜〉孟裎米雍吆?，“家里……確實緊巴。你姨也是為了這個家好?！?br>那一刻，我心里的火滅了，變成了冰。
當晚，陳桂芳就像扔垃圾一樣，把我的書本、被褥全都扔進了陽臺。那個陽臺只有三平米，以前是堆煤球和雜物的，欄桿都生銹了，冷風呼呼地往里灌。
我抱著被子，縮在角落里，聽見屋里傳來陳桂芳和何志剛的說話聲，還有電視機里唱戲的聲音。
那個家，從那天起，就不屬于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