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蒙的光，從塌陷的樓板縫里漏下來。

沈淵睜開了眼。

后腦勺一陣鈍痛，像是被人從背后狠狠敲了一悶棍。

嘴里滿是鐵銹味，舌尖頂了頂上顎，牙齦正滲著血。

身上壓著半扇防盜門，綠色的漆皮劃得全是道子，門把手早就沒了。

他用手肘撐著地，把門板推到一邊，金屬摩擦的聲響在廢墟里蕩來蕩去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
他坐起身，靠著半截斷裂的承重柱，等眼前的黑點點慢慢散掉。

這是哪兒？

他記得圖書館。

記得自習(xí)室靠窗的位置，桌上攤著《中國古代喪葬**研究》，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。

他抬頭看了一眼，月亮慢慢變紅，就像往清水里滴了一滴血。

緊接著，隔壁座位的女生尖叫起來，走廊里全是亂跑的腳步聲，他也跟著跑。

再之后，就什么都不記得了。

沈淵使勁按了按太陽穴。

中間的事，像是被水泡爛的書頁，全都粘在一起，一回想就碎得不成樣子。

他只能抓住零星的碎片：跟著一群人跑過跨江大橋，在地下**湊活**，聽見外面有小孩唱歌；有人分給他半瓶水，有個中年人用打火機燒自己的傷口，說被鬼碰過的地方必須燒掉。

更多人的臉，他一點都想不起來，唯獨記得一雙溫和的眼睛，還有一句聽不清的話。

他不再費勁去想了。

試著站起身，右腿麻得厲害，蹬了兩下才慢慢找回知覺。

這個地下室不大，也就二十平米不到，地上堆著發(fā)霉的石膏板，還有一小片粘在地上的鳥骨頭，羽毛和肉爛在一起。

墻角留著干涸的水漬印，一首蔓延到天花板。

緊接著，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
腳下的影子比平時要濃得多，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覺。

水泥地上的影子，邊緣清晰得反常，顏色黑得像墨汁，腳底貼著的那一小塊地面，黑得像是鑿出了一個**。

他盯著看了幾秒，心里冒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
不是害怕，是一種本能的認知，就像渴了要喝水、困了要閉眼一樣，他清楚自己能“沉”進這影子里。

沈淵沒猶豫太久。

他試著往影子里走了一步，像踩進水里試探深淺。

影子穩(wěn)穩(wěn)接住了他，腳踝、小腿、膝蓋一點點沒進黑暗里，觸感像是沉進了冰水，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竄，衣服卻一點沒濕。

他整個人滑進陰影后，地面上只留下一灘比周圍更暗的黑影。

黑暗是另一種不一樣的感覺。

不是閉上眼睛那種漆黑，是立體的、有層次的黑。

他感覺自己在流動，像水底的小氣泡往上飄，又像被什么東西托著，往任何方向動都沒阻力。

他試著朝著地下室另一角游過去，那邊有塊樓板裂縫漏下來的光斑，距離也就三米遠。

身體在黑暗里滑過去，沒什么時間、距離的概念。

很快，他從光斑旁邊的陰影里浮了出來。

序列西十西，影遁。

這個名字自動出現(xiàn)在腦子里，就像天生知道自己有幾根手指一樣自然。

跟著一起冒出來的，還有一段沒有聲音、沒有文字，卻無比確切的信息：每用一次這個能力，光線就會變得更刺眼。

這會兒頭頂樓板縫漏下來的那束灰光，己經(jīng)讓他眼睛發(fā)酸。

沈淵瞇起眼，用手擋著眉骨，往地下室出口走去。

樓梯早就塌了，他踩著碎磚頭和扭曲的鋼筋，爬到了一樓。

陽光透過破損的樓板照下來，不算烈，是下午三西點那種昏黃的光，可他的眼睛卻像被**了一樣，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。

他閉著眼緩了幾秒，才慢慢睜開一條縫。

這座城市，像是被巨獸踩爛了。

對面的住宅樓塌了一半，像被豎著切開的蛋糕，露出里面的客廳、臥室、衛(wèi)生間。

三樓一戶人家里，沙發(fā)上還坐著只毛絨玩具熊，渾身是灰，肚子裂開一道口子，填充棉露在外面。

樓下的街道裂開一條兩米寬的縫，深不見底。

一輛公交車豎著卡在地縫里，車頭朝下、車尾朝天，后車門半開著，里面灌滿了混凝土碎塊。

街上到處飄著紙片，合同、病歷、結(jié)婚證、作業(yè)本，被雨水打濕又曬干，字跡模糊成一團。

天空是灰**的，像舊棉被里的棉絮。

太陽掛在西邊，散發(fā)的光芒被灰霾濾成渾濁的橘紅色，像一只渾濁的眼珠。

遠處傳來了人聲。

沈淵用手搭在眉骨上擋著光，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，大概兩三百米外，一棟還算完整的商場樓旁邊，有人在移動。

他放下手，陽光又刺得他瞇起眼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，和嘴里的鐵銹味混在一起，說不清哪個更難受。

他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。

廢墟里沒有正經(jīng)路，他翻過倒地的路燈桿，繞開一輛燒成空架子的轎車，從半塌的圍墻缺口鉆過去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嘎吱作響。

走了大概五分鐘，更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，有人在喊話，語氣短促又實在，不是求救，是在指揮干活。

“電瓶拆下來了嗎？”

“螺絲銹死了，老李，扳手給我。”

“塑料桶別拿透明的，拿藍色的，透明的一曬，水就變質(zhì)發(fā)綠。”

沈淵從半截塌墻后面繞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