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型的語音合成器，手掌大小，按鍵排列得整整齊齊，屏幕上亮著淡藍色的光?！按蜃郑鼤湍阕x出來。雖然是機器的聲音，但至少比無聲強?！?br>溫念愣住了。她低頭看著手里這臺機器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然后她按下第一個鍵。合成的電子女聲在夜晚的碼頭響起，沒有任何感情，像是從一座空房間里傳來的回聲：你的聲音也不好聽。
沈聽野愣了半秒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白天的那個假笑，而是一個措手不及、完全意外的笑。很短，一閃而過，但足夠真實。
“確實?！彼f，“所以我選這個職業(yè)。不用說話，只聽。”
溫念又打了一行字，合成器讀出來：那你怎么追女孩？
沈聽野的笑容僵住。
溫念第三次打出的字更短：開玩笑的。然后她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水邊的沈聽野。月光把她的側(cè)臉照得發(fā)亮，她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什么聲音都沒有發(fā)出。她只是舉起了手里的長笛，用笛身在空氣中輕輕畫了一個圈。
那個圈是什么意思，沈聽野不確定。但他確定的是，這份他原本以為只是順路的工作，從今晚開始，變成了他職業(yè)生涯里最復(fù)雜的錄音項目。因為錄聲音容易。錄一個人的沉默，難。
老秦在碼頭入口的臺階上等得心焦。他看見溫念從石階走上來，趕緊迎上去：“姑娘，談得怎么樣？那姓沈的小子沒欺負你吧？”
溫念搖搖頭。
老秦不放心，又追問：“他沒提什么過分的條件？”
溫念想了想，打字給老秦看：他說以后在他面前不用寫字了。
老秦撓撓頭：“這不是挺好的嗎？”
溫念又打了一行字：他給了我這個。她把語音合成器亮給老秦看。老秦接過來掂了掂，嘖嘖稱奇：“高檔玩意兒。這小子看著冷冷淡淡的，辦事倒挺實在?！?br>溫念沒有再說什么。她把合成器收回包里，把長笛裝進絨布袋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包裹一件珍貴的證據(jù)。
老秦點了一根煙，抽了兩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你今天下午讓我查的事，我打聽到了。姓林的那個女人，下周要來苔溪。說是要談什么合作，跟鎮(zhèn)上要搞個音樂培訓(xùn)基地。來的日子都定了，下周三?！?br>溫念的動作停住了。
老秦吐出一口煙，瞇著眼睛看她：“你沒意見吧？要不要我提前叫幾個老哥們兒，到時候——”
溫念打字：不用。
老秦看完，點了點頭，把煙掐滅在鞋底上，站起身來。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又說了一句：“姑娘，我知道你這一年憋壞了。但不管你想做什么，先跟老秦說一聲，別一個人扛?！?br>溫念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老秦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笛子吹得不錯。今天下午那一曲，你外公在天上聽見了，肯定得意?！?br>溫念沒有回應(yīng)。老秦消失在夜色里之后，她獨自站在碼頭上，沉默地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打開語音合成器，打了一行字。機器念出來：爸爸，媽媽。停頓。等我。
合成器不會偽裝，每一個字都生硬而平直。但她說給自己的話，不需要聽眾。她又按了一個鍵，屏幕上的字被清空。溫念把合成器放回包里，背好長笛，往鎮(zhèn)子深處走去。腳步聲在夜晚的石板路上回響，每一步都在對她耳語：不算完，還沒完。
下周三。林薇要來了。溫念攥緊了長笛。她不能再說話了，但她的記憶還完好無損。她記得那晚的每一聲撞擊、每一絲疼痛、每一句謊言。她記得閨蜜在下雨天打給她的電話，“念念，路滑，開慢點，注意安全”。她記得林薇在她床頭微笑著說“我等你恢復(fù)”。她記得這一切，像耳朵記得每一個頻率。
而現(xiàn)在，終于有人愿意聽了。那個叫沈聽野的男人，可能有很多秘密。他為什么要查這件事，他和那晚的肇事者有什么關(guān)聯(lián)，他為什么偏偏選了苔溪——這些溫念暫時不問。她有太多問題想問。但她的嗓子發(fā)不出任何一個字，所以她把所有的問題都壓進肺里，憋成沉默。等這些沉默終于能開口說話的那一天，有人要徹底無法安睡。
請?zhí)侵苋挛绲降?。燙金的紅紙，摸著還帶著印刷機的余溫。信封上